在座各位品出了些猫腻,纷纷调笑。
下一局依旧是虎口拔牙,辛楠喝了酒这会儿有些胃痛,没想到还是输。
或许是看出她表情为难,那男生主动提出用真心话大冒险解围,结果好死不死让她给通讯录第一个联系人打电话。
要魏寅依旧在欧洲出差还好,偏偏一个小时前她才收到杨观的消息说那个男人刚回北京。
老天爷你他爹的诚心要整我。辛楠要被气出心脏病。
她硬着头皮打电话,没想到对方竟然通了,甚至还好心情地温柔叫她“楠楠”。
她差点没呕出来,赶紧挂了电话。
周围人纷纷觉着没意思,唯独那那男生看出来些不对劲。
后几轮几枚骰子飞出桌子,“啪嗒”一声消失在漆黑的酒吧地板不见踪影。
“算了吧,算了吧。”周围的人纷纷劝,“找不到了就算了,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辛楠坐在椅子上愣了。
虎口拔牙的几枚骰子叫她丢了魂,总觉得同事无意间几句话真是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命运有时如此让人安心自咽苦果。
男生送她回公寓的路上辛楠一直心神不宁,直到看见老楼自己那层的客厅亮着暖橙的光,她假意与男生暧昧,果不其然被熟悉的电话轰过来勒令她立马上楼。
挂断电话的辛楠哼着轻快的歌走上不平稳的水泥地楼梯,光怪的城市里,她问自己,这段时间你究竟有没有盼着他回来。
她记得那一天。
2017年的九月七日,白露。
有一种预感其实是自己的爱情将要完蛋,而她还在这里,荒腔走板地唱戏。
按照世界既定的规律他们还会有一段很长时间的争执,他们会在新加坡大吵一架,她又会被他谈论死亡的姿态吸引,然后她会找到那本应该消失在记忆里的校刊,在北京的一个夜晚有点无可奈何地承认——是的,我的确喜欢你。
此时距离她去旧金山还有一整年的时间。
前往美国前,魏寅为她戴上一条宝格丽手镯,为她写下一张贺卡,为她在湾区买下一套房。
她那时候单纯地以为异国不会分开他们。
辛楠敝帚自珍着暴风雨前的回忆。
往后很长的人生,她想起自己这最好的岁月都有一种荒唐的甘之如饴。
她无需躲避命运,因为命运已经找到她了。
第76章 .不要忘记北京(修)
“后来呢?”坐在辛楠面前的心理医生语气带着一点认真的好奇。
故事每每铺陈到这里总有一句疑问硬生生把回忆腰斩。
在美国生活好多年,这是辛楠第一次用外语和自己的心理医生推心置腹谈论这么多往事。没有想象中困难,她曾经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出来。或许长大就是这样,拥有能够平静地诉说自己伤口位置的能力。
“我觉得后来的故事很没意思,反正我们分手已经很多年。”辛楠笑着用英文说,“而且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些经历已经足够好了。我们是不是太迷信结尾了?”
“抱歉。”心理医生挤出一个惋惜的表情,“不过很感谢你信任我,愿意开始和我聊你以前的恋爱细节。我会把这些当成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不当成秘密也无所谓。和你聊一些以前的事情让我感觉……很好。”
“亲爱的,不要那样说,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美式幽默。辛楠啼笑皆非。
她抱着咖啡杯,小口喝着热水。
“事实上,我上个星期被求婚了。”
“真的吗?恭喜!”医生惊喜道。
“嗯………就是订婚钻戒太招摇了,我不好意思戴,在想要不要换一个低调些的款式。”她弯起眼睛笑。
“你感到快乐吗?当然你可以不回答,这只是我们作为朋友的一点交流。”
“我不知道,至少我再也不用担心签证问题留不下来了。但我想,或许是快乐的吧。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垂下头,想起有一个在新加坡的少年说过,他感觉幸福是一片稻田。如今的自己幸福吗?如果幸福,为什么她闻不见稻田的气息。
离开诊所去取车时,她接到自己未婚夫Fredrick的电话,男人在那头用英文说:“我今天来你公寓,刚好要路过你喜欢吃的那间中餐厅,要我帮忙外带吗?”
辛楠想了想,回中文:“那我要黑椒牛小排,避风塘龙虾、香辣蟹,哦对还有烤扇贝……”
“你永远都点这些。”他笑着也用中文讲话,“不会腻吗?”
“目前还没腻。”
“好。等我。”他轻笑一声。
辛楠的作息很乱,最近几乎是在一天内随机拼凑十小时的睡眠,一回家倒头就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室内80华氏摄氏度,宜人的温度包裹着她身体,做梦也格外温暖。
她感受到腰间有一股力量牢牢禁锢住了她,颈肩的热气真实得不像做梦,像掉进热水窒息前的走马灯。
梦中的辛楠迷迷糊糊地和他接吻,他扼住她的下巴从容探舌,知道她被缠得无法喘息,男人才轻笑着放过她。
他们赤裸缠绵在柔软的床单,他握着她的手腕,看见她腕上的宝格丽蛇镯:“我当时果然没想错,很适合你。”
她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但真的好招摇,我上课都不好意思戴。”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在美国还习惯吗?”
“比想象中习惯。campus里散步很舒服,downtown有很多餐厅和奶茶店,还有一家老电影院我很喜欢去。周末四十分钟火车就能到旧金山市区……你下次来旧金山,我可以带你去逛。”
“今年圣诞去纽约,明年你说你想去夏威夷……我下次去旧金山可能都是你毕业典礼了。”他笑着去咬她的耳朵,“毕业之后要在美国工作,然后结婚——这下你真的是大姑娘了。”
辛楠一边呜咽着,耳根变得通红,嗓音被他折磨成一根藕断丝连的银线。
“我本科毕业的时候……你写给我那张贺卡。”
“喜欢吗?嗯?”
“喜欢、特别喜欢。”她头脑发晕,伸出手去贴住他的脸。
男人低头,脸颊靠在她的掌心,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皮肤下滚烫的血液。
“其实我以前一直很害怕长大,害怕长大是离幸福越来越遥远。”
他亲吻她的掌心:“那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可能长大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她轻声说,“甚至开始期待……想要独立工作赚钱,想要有接受婚姻的能立。想要——”
“还想要什么?”
“还想要,我不再畏惧站在你身边。”
魏寅不自持地低头,他们再一次不知疲倦地接吻。
致辛楠:
三十年来碌碌无奇,幸得一木,楠生南土,也有幸见证你长大。
祝楠楠长似十分今夜明月。
六月望日魏寅
人生前二十年躲避着苦难与折磨,如今幸福降临悄然在掌心觉得滚烫。
她在内心对自己曾那么笃定地说——未来很美好,你不要害怕。
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辛楠从沙发上坐起来时,望见落地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在旧金山夜晚的高楼之间,今天是六月十五日。
她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没有那条冰冷的蛇,碰到的是一块她用自己工资给自己买的卡地亚小方表,虽然被自己未婚夫戏笑是玩具表,但辛楠觉得含着金汤匙的人是没法懂得,那种自己赚钱自己花的安心。
“等睡着了吗?”玄关处提着打包袋的男人问。
辛楠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起身:“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很累。”
在她接过打包袋放到餐桌上,跑到岛台拿干净餐具时,Fredrick接到一则电话,和人在那头用英文交流,好看的眉毛皱起来,那对浅色的瞳透着不大妙的心情。
辛楠能猜到他在为什么事情烦心。
Fredrick是土生土长的混血美国人,父辈德裔,母辈华裔,中和下来的长相很符合亚洲人的审美。
他的父亲是州检察官,同父异母的长姐今年刚当上参议员。父辈最早家族做石油和金融,而后逐渐活跃于政坛。
Fredrick也有一颗野心,可惜的政途走得一直不大顺利,尤其是今年自己的长姐又当上了参议院议员,无形之中给了他很大压力,更何况最近大选又如火如荼。
一开始作为Fredrick出现的他几乎不会提及自己的家事,辛楠只知道她很有钱。少数的了解是他有一个中国血统的母亲,小学的时候他曾因母亲到上海做客座教授,所以留沪上过两年学,甚至起了一个中文名随母姓,李屏南。
这个名字让他在辛楠的心里从抽象的Fredrick,变成了一个很具象的人。
他中文说得很好,中文名也很好听,辛楠一直觉得这是自己愿意和一个外国异性继续接触的一个重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