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反派HE了_凤箫引【完结+番外】(98)

  汉子一惊:“我家在沵州乡下,你是如何知道的?”

  舜英轻声道:“你娘子给你纳了很多鞋底,她喜欢多轧两道线,这样可以穿得更久些……她临终还在念着你何时能穿上。”

  汉子倒退一步,默默垂下头摸着脚上那双已被踩烂的鞋底。

  舜英转向另一个老兵:“你家在萝州东郊,是老实的庄户人家,十年前龙川湖暴乱,分了几名刺客藏身你家,事后朝廷查处时,郭皓为掩盖线索,将你一家老小尽数灭口。”

  老兵和郭洋齐齐转向她,怒喝:“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舜英问:“郭皓当时借兵,只告诉你们是去刺杀翊王和翊太子,却没告诉你们,翊国有十万驻兵。”

  “就算刺杀成功,十万大军也会顷刻将你们撕成碎片。”

  郭洋正色道:“那又如何,我虎威男儿不惧生死,这都是复国的必要牺牲。”

  舜英笑了:“那是场胜算极低的刺杀,只是为了牵连郑载弘、触怒翊王……你且想想,刺杀后你们的处境是更好还是更差了?”

  郭洋神色僵了僵,没有说话。

  舜英转身,走进另一个帐篷,看向兵士甲:“你随虎威残部走后,你家女儿娘家没人,她连生三个女婴都被婆家丢进河里,她精神失常,抱着孩儿的襁褓也沉进了那条河。”

  兵士甲惊得跳了起来:“她舅舅呢?”

  舜英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看得到亡者的执念,既然没见着,可能活得好好的吧。”

  转向兵士乙:“你就住在九霄山脚下,今年的时疫,那个村子空了。”

  兵士乙重重捶打着地面,又悲痛又愤怒。

  转向老兵丙:“你的家人如今都还很好,只是你老娘眼睛不大好,总将你家三小子认成你。”

  老兵丙埋下头,眼里泛起泪花。

  舜英又走向另一个帐篷,对着另外的人叙旧……

  不同的军帐、不同的士卒,她总能挑出几个,聊得对方或沉默或愤怒,或悲伤或欢喜,更多是无声的泪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郭洋一开始想叱责她动摇军心,可转念一想,自己并未要求她不能与士兵聊家中状况,再去阻止倒失了风度。

  于是脸色阴沉地跟着她,一声不吭。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二人绕了一大圈,终于又回了那个简陋的山洞,劳累了大半宿,却都无甚睡意。

  舜英忽然抬起头,看向树梢:“开阳,取茶来!”

  “在下不胜酒力,今日便与虎威义军之主帅郭将军,以茶代酒,共饮一壶!”

  幽冷的月光下,二人坐在秋深露寒的林中,以大石为桌,举杯对饮。

  “第一杯,敬郭将军之品格,忠肝义胆、高风亮节!”

  舜英双手捧杯,与郭洋遥遥一碰,一饮而尽。郭洋沧桑而疲惫的双眸掠过一丝骄傲,同样举杯饮下。

  “第二杯,敬虎威义军的军魂,心怀家国,至死不渝!”

  舜英舒展右臂、翻转手腕,将茶水缓缓倾洒到地上。

  郭洋眼神一黯,栾昌岭的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十九年的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在眼前逐一掠过。

  他合上双目,同样舒臂、翻腕,将茶水浇到地上:“敬我虎威军埋骨青山的大好男儿!”

  舜英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目光内敛而复杂,缓缓起身,双手捧起那杯茶,向四面八方的虚空遥遥敬祝。

  “邀郭将军与我一起——”

  “敬滬南这两千里大好河山!”

  “敬那些在改朝换代、政斗倾轧、水患、时疫、匪患中家破人亡,无辜枉死的百姓!”

  “在下觍颜,以这第三杯,问将军一句——”

  “苍生何辜?”

  郭洋脸色大变,拔剑而起指向舜英,冷笑着怒道:“亏我之前还当褚娘子深明大义,原来也不懂何为忠君报国、何为舍身取义!”

  舜英笑的讽刺,声音冷冽:“我褚舜英同为武将,懂你说的忠义,可我更懂‘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

  “你郭家世代深受隆恩、食万民之禄,必须忠勇,必须守节,也必须为那个烂透了的滬国陪葬!”

  “而他们,在家时只得几亩薄田、家徒四壁;从军后,幸运的白头尚能归,不幸的枯*骨无人收!”

  “今山河已改、大势已定,我朝优待子民不逊前朝,他们可以比以前活得更好,你却要他们死!”

  “郭洋,你凭什么用无辜百姓的性命,去殉你的大义?”

  第78章 招安

  虎威军帅帐周围的高地、粗壮点的树,都被几十名隐蝠卫占了。

  开阳麾下的武士、龙牙带着的寻访小队、天璇天玑和洪昌分点的线人。

  出了苻洵的木石阵,世间再少有别的事物拦得住他们。

  舜英的质问字字铿锵、句句戳心,郭洋渐渐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一言不发径直回了山洞,将舜英晾在那儿。

  等了大半宿的开阳忙带着人翻身下树,铺地的铺地、砍树的砍树、支架子的支架子、脱披风的脱披风,七手八脚替她弄出个简易帐篷。

  开阳是被一阵人声喧嚣吵醒的,睁眼看去、霎时起了身冷汗。

  只见几名虎威军武官,带着上百名精壮士卒,将舜英从简易帐篷里拉出来,扎扎实实五花大绑,然后押着她、推推搡搡走向东麓山下。

  郭洋道:“这位朝廷招安使口气如此之大,想来颇有身份,不如作押作人质,与翊军谈条件。”

  走了近半日才到扬澜湖畔,正是舳舻千里、帆樯如云,一见到有人出来,挨得最近的三艘战舰齐刷刷架上了弩床,无数弓箭手像流水般从舱室内涌出。

  不过片刻间,两三百支箭簇对准了他们一行人。

  “别……别放箭”,舜英高声呼喊起来,带着慌乱,“我是陛下钦点的招安使,是自己人!”

  顿了顿,隐隐见弓箭手垂手放下弓,又高声问:“樊州水师提督周士承何在?”

  过了约莫两刻,战舰分开水路,一艘体型巨大的战舸劈开波面、飞驰而来,堪堪停在那三艘战船略略靠后的位置,走出一名身披玄甲的将领。

  舜英看清来人后,忽然恐惧得涕泪齐下、声嘶力竭地大喊:“周士承,让陛下救我,我不想死!”

  天璇、天玑面面相觑:“她中邪了?”

  开阳瞄了两女一眼,无奈地摇摇头,放眼望向波面。

  目光扫过主舰时,他瞳孔急遽收缩,双膝一软,险些跌到树下去。

  舱门依次来开,卫兵小跑着鱼贯而出,森森铁甲从舱门到甲板,排成整整齐齐的两列,队列正中走出一人:身高八尺、素衣银甲、一袭荼白绣金披风,难以描画的气宇轩昂,步履不疾不徐,却暗蕴风雷之势。

  那人在甲板上站定,一言不发看过来,面无表情、眼神带着见惯厮杀的漠然。

  正是大翊永平王——元旻。

  元旻从周士承手中接过千里镜,反复转动、调整角度,当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出现在视野正中时,他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发热、盈出的泪花模糊了视线。

  乌黑柔软的发丝、清亮有神的双眸、苍白的双颊、清减了的身姿……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一寸寸看过去,舍不得放过一丝一毫。

  郭洋手下传令兵大喊:“对面的,给咱们一条活路,咱们也给她一条活路!”

  主舰上鸦雀无声,侍立元旻身后的天枢小声提醒:“陛下,对面在喊话。”

  元旻恋恋不舍放下千里镜,低声说:“问他们条件。”

  周士承手下传令兵高喊:“都督说,大翊臣工不惧生死,你们先说条件,再看有没有活路……”

  天枢吓了一跳,忙喝止:“不是这意思,莫说得人撕票了!”

  元旻噎了一下,叹气:“也罢,朕关心则乱,物资都备好了,你们该怎么谈就怎么谈吧。”

  却又将那千里镜举起,一分分轻移角度,视线在舜英身上逡巡,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周士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走到传令兵身边。

  对面开出条件有三:

  其一、赦免军侯以下的低等武官及普通士卒,战时过往一笔勾销,放他们归家;

  其二、此前在扬澜湖被虎威残部劫夺的一万石粮食,不再追索;

  其三、调拨三千斤药材、百名大夫救助染疫病人。

  周士承深吸一口气,正要告知传令兵,元旻忽淡淡地开口:“前两条好说,药材太少,三万斤吧。”

  周士承:“……遵命!”

  主舰上的传令兵喊着话,一条条回过来,及至听到三万斤药材时,郭洋怔了怔,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向舜英。

  舜英神色肃穆:“滬南四州,染疫的可不止你们这几千人。”

  “郭将军,你口口声声心怀家国,是否愿为滬南的百姓,做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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