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元旻双眼亮了亮,心下稍安,忽然想到什么,转为忧虑:“阿晴,你启用大禁忌术在先、窥测天机在后,为我做到这样地步,是否会伤及自身?”
元晴摇了摇头,得意道:“只是一瞥,无妨,你妹子可是凰羽寺天分最高的少祭司呢。”
“辛苦五妹妹照应阿英”,元旻霍然站起来,含笑朝她躬身一拜,转身离去,边走边吩咐,“传宣庆、滬南信使觐见,不必准备仪仗,给朕和国尉各备三匹快马,即刻出发,回驾昇阳!”
身后,传来元晴俏皮的声音——“四哥放心,四哥慢走!”
“噗”,胸口淤积的热流冲出口鼻,元晴抬手轻轻擦拭,看了看满手猩红,眼神沉静:“伤不伤的又怎样,你是一国之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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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一年五月二十三,北宛大王子冯桢率三部散骑围了王宫,与狼卫里应外合,杀了篡权夺位的冯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即位之日被追随冯栋的八王子冯松毒死。
就在此时,冯延的嫡兄冯建率麾下三万精兵攻入柘支城,风卷残云般收拾了三败俱伤的冯桢三部、冯栋、冯松八部,以及奄奄一息的狼卫。
冯建在二十多年前便是坚决的主战派,此次甫一登基,为建功立威、一统民心,命大将赫连骛率队,发兵十万,趁夜捣毁玄阴山与乌兰山隘口的乌桓段边墙,挥师南下。
赫连骛行兵极快,仅一天一夜,十万轻骑已通过乌桓边墙缺口,绕过玄阴山隘口,沿乾河往东南行军一百里,围了宣庆御北第一防线怀戎城。
并在怀戎城下分兵两路,七万大军继续围攻怀戎,另三万人马绕过宣庆首府广宁城,一路东行,直达燕州平原掠夺粮草、截杀塘报。
原本在宣庆开垦的一万手无寸铁的刑犯,在怀戎被围之时内讧,勾结外敌将一起垦荒的两万宣庆步兵坑杀,弃尸广宁城东百里外的石门沟。
宣庆府边户都督谢朗在收到战报之后,立即率一万轻骑、三千铁骑往东追敌,杀退一万刑犯和三万轻骑,却在返程时突遭暴雨,铁骑分量太重,导致马蹄深陷,不得不羁留于距广宁城五百里处的嵇兴休整。
散在燕州平原的北宛骑兵还剩两万余人,在主将郎巡的引导下迅速整队,伏击北上支援谢朗的燕州军。
怀戎城的守军只有八千步兵,赫连骛围困之后却不着急攻打,而是就地在城外搭起了军帐、安放辎重,切断城中水源,又安排兵士在城西日夜挖掘壕沟以阻挡朔宁府援军。
广宁城先后派援军,均不敌败走,死伤者数千。
也对,北宛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马匹和骑兵。
发生这一切,不过短短五日。待元旻骑马返回昇阳,得到的最新战报是,冯建又发五万骑兵,携粮草抵达怀戎城,乌桓边墙的破洞处还有源源不断的军队涌来,大有一直驻扎在此、围城打援,耗着他们的态势。
五月二十九,国尉元晞挂帅出征,集燕州、洺州、朔宁府之兵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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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慈宫门口的夹道上,一位布衣少年双膝跪地,两眼通红,哀求了一遍又一遍,直喊到声音嘶哑:“求姑母救我性命!”
喊了许久,仍是朱门紧闭、悄寂无声。
有宫人成列经过,都屏息凝神、目不斜视,不敢多匀半分眼神给他。
少年膝行数步,再拖着沉重的身躯、将膝盖一级一级地挪上台阶,对着紧闭的门扉不停叩首,额头一片淤青。
喊声越来越恐惧和绝望:“不肖子侄冯彬,向姑母请罪,求姑母赐见!”
微风拂过,送来一阵幽兰的甜香,身后响起的声音像溪泉:“你在这儿等不到的,母后昨天就去了凰羽寺,为大翊将士祈福。”
冯彬膝行着转回身子,缓缓抬起头。
先看到的是曲裾裙,胭脂红的底色、银红的边,往上是纤若束素的腰、系着银红的绸带,再往上是齐领的襟、两肩处用银线绣着梅花,乌黑的发丝垂落如瀑,最后看到了樱红的唇、小巧挺翘的鼻、大而清艳的眸……
目光对接的瞬间,冯彬心跳慢了半拍,慌忙低下头。
香风微动,那少女好似弯了弯膝盖,紧接着头顶传来男子的声音——“七妹妹不必多礼。”
晴天霹雳般,冯彬立刻从云端掉回现实,膝行数步、却忘了台阶,膝底一空翻滚下去。
他不敢停歇,忍痛跪起来、撑直了上半身,快速叩头下拜,嘶声高呼:“北宛质子冯彬,向大翊王陛下请罪!”
“十五万骑兵,五天,埋吾大翊两万好男儿”,元旻退了一步,面无表情注视着他,“十一王子可想好,要如何谢罪?”
“不是我……是我叔叔,他与父王向来不和”,冯彬慌乱地辩解,四肢发抖,眼泪、鼻涕齐刷刷往下掉,“求陛下明鉴……不是我!”
元旻淡淡道:“既做了质子,一身荣辱也只系于邦交了。”
冯彬抖得像筛糠一样:“陛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杀我……”
元旻不置可否,直勾勾盯着他,若有所思。
元昙忽然上前两步,挡在冯彬身前,稽首大拜道:“求陛下饶他一命。”
冯彬怔住了,伏在地上的头竭力仰起,看向前方那个红色的背影。
元旻唇角弯了弯:“七妹妹有何见解?”
元昙认真思忖片刻,再拜:“其一,十一王子虽为质子,战事却非其父挑起,杀之无用。”
“其二,大翊、北宛承平二十余年,皆因其已故先父与父王达成的盟约,十一王子更是陛下的姑表血亲,杀之不祥。”
“其三,上天有好生之德,南方水患泛滥,恳请陛下姑且留他一条性命,权当替百万灾民祈福。”
元旻笑意更浓了,一瞬不瞬盯着跪成一排的他们,思索了片刻:“那便依七妹妹所言,权当替滬南道积德吧。”
冯彬呆呆看着元旻远去的背影,泪如雨下,瘫坐下去,冷汗浸透了衣衫。
“陛下仁厚,不会轻言杀戮”,元昙掏出一方丝帕递给他,软声劝慰,“十一王子,擦擦汗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冯彬讪讪拿起丝帕,刚贴到脸上,就像被烫到般移开,咬唇盯着丝帕上从自己脸上擦下的污渍,双颊通红。
元昙不以为意地笑了:“千金之躯一时落魄,必不愿为外人知晓,是阿昙不懂事了,先行告退,王子请自便。”
说着站起来,敛衽一礼,袅袅娜娜走远了。
冯彬目送她走远,继续看着丝帕发呆,帕子的一个角上,绣着一丛幽兰。
发了一会儿呆,他在下摆上擦干净手,叠好丝帕、珍重地藏进袖中。
第51章 行滬南
真可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滬南道的萝州,自五月中旬便开始下暴雨,片刻不歇地下了十多天。
五月二十八,元旻在龙门行宫收到急报,萝江水位暴涨、洪涝大发,沿途堤坝尽皆被冲垮。
萝江是萝州境内支流最广的一条主河,其流域覆盖萝州约四成土地。这一场水患,上万顷良田被淹,近三百万人屋宅被毁、无家可归。
五月二十九晨,元旻发圣旨八百里加急,命萝州刺史组织疏浚洪水,并开萝州各府库,搭建收容所、施粥赈济。
当天下午,又追加一道圣旨给护国公郑载云,命他向滬南道各州府征调赈灾粮饷。
同时,他任命征和九年的文状元顾星阑为滬南道巡按使,与内都水丞舒湛南下救灾。两人除必要的吃饭睡觉外,不断换乘快马,昼夜奔驰,终于在六月初六赶到滬南道首府,萝州燮陵。
舒湛到任后立即组织萝州境内的外都水丞着手掘渠引流、疏浚河道。顾星阑则驻点萝州刺史府,监察和调配滬南道赈灾粮饷。
六月十二,翊王收到顾星阑发来的飞书密报,下令六王弟元旭再赴滬南,代国君犒赏赈灾有方的滬南官员,慰问灾民。
六月十三,大朝会散后,元旻独自站在大庆殿巍峨的螭陛上,透过五色冕旒,注视着一行又一行的臣子鱼贯而出,怅然若失。
走出后殿,春羽迎上来询问:“陛下,六王子的车驾已在南薰门外整装待发了,是否相送?”
步履匆匆的君王步履一滞,猛然抬头,转了方向飞快走向南熏门,眼眶微微发红。却走了没几步就停住,深吸一口气:“不必,回上书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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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国东线,南下的官道上,徐徐行驶着一队人马。队伍居中的元旭年方十七,骑在高大的白马上,风吹过额发,他远眺前方、目不斜视,已有些稳重姿态。
他的身后,是一辆驷马并骖的奢华安车,车身由花梨木制成,长一丈二、宽一丈,朱色车盖、车帏,珊瑚色垂檐,*两角各挂着一串风铃,随风漾起阵阵悦耳脆响。
车内用水精帘隔开内外两间,槅门旁一只小巧的三角铜香炉,缓缓流出月麟香的白烟,紫裙女子支颐坐在侧面,欣喜地看向掠过窗外的葱郁稻田:“原来,翊东粮仓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