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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晴一边听他陈述,一边俯下身,双手交叠按在舜英心口,合眼感应,脸色越来越凝重,失声惊呼。
“好厉害!”
她的口中念念有词,透过雪白的中衣,舜英心口缓缓浮出一团浅红的亮光,细细看去,竟有无数细微的红色光点往外飞溅,使得这团光好似沸腾的热汤。
念诵声越来越快,那团红光也越跳越激烈,像是一颗拼命逃离胸腔的心脏。
忽听“嘶”的长啸,红光大盛。
电光火石间,元晴一手将舜英从床上拎起扔到地上,一手猛地推开元旻。
元旻还没来得及心疼她摔的那一下,元晴忽肃然叱令:“开所有门窗,泄些天光进来!”
元旻心神一震,忙站定,大步走向门窗。
门窗四开,天光大泄,元晴神色凛不可犯,取出一个干净的茶杯,逐一刺破十指,挤出血滴后放到舜英身侧,再点在其舜英七窍、囟门、眉心、心口处。
舜英心口浮动的红光挣扎着涨缩几次,最终黯淡了下去。
元晴满脸的凛然也散了,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坐到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神色懒怠:“这是民间秘术,以血为媒,叠加十万死者的临终怨念,可操控她的神智。”
元旻忙倒了杯茶给她。
“暂时克制住了,把褚姐姐放回去吧”,她润了润嗓,疲惫地摇手,幽幽长叹,“十万怨念啊……多大仇怨,这秘术施加快十年了,好在这些这些怨念一直昏昧懵懂,先前并未损伤褚姐姐。”
“直到近期……大约是一年之内,有人点破褚姐姐天命,唤醒了这些执念的我识。她又恰逢其时身受重伤,身体虚弱,这一来洛京啊,少了凰羽寺的威压,它们才伺机作乱、短暂控制了褚姐姐神智。”
“如此重的执念和戾气,即便是上了凰羽寺,大祭司也只能暂时镇住,若要令他们彻底消泯,只有追根溯源,了其遗愿、散其怨怒。”
幽幽说着,元晴语气变得艰涩,觑着元旻神色,眼神有些怜悯,“四哥,秘术虽施加再褚姐姐身上,施术者想要的,却是你的命啊,你且仔细想想,跟谁有此深仇大恨?”
“十个月前,阿英随我入蛮疆,蛮黎城下有大傩送了阿英一首很不详的谶言,阿英当即双目泣血。次日,大傩暴毙。”元旻将舜英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沉吟半晌,忽然开口。
“至于十年前……阿晴,你可还记得,十年前那场龙川湖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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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是征和十五年,滬国灭亡之后的第九年,翊昭王携第四子元旻巡幸滬南道。
多年后,元旻仍记得那惨烈的一天。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龙川湖畔绿水旖旎、新柳招摇,从湖堤展望燮陵城,数不尽的金阙鳞次、玉楼栉比。
翠华摇摇、仪仗迤逦,数十里不见首尾。父王那天心情很好,一路与他夸耀平定滬国的功业,他难得与父王如此和气,不由放慢了速度,骑着心爱的玉狮子,父子俩一路说说笑笑款步慢行。
身后是许一舟和舜英——那时她还叫阿七。
乐声宛转悠扬,暖风软软拂过脸颊,带着若有若无的泥土气息、花香、草香,令人陶然沉醉。
惊变陡生!
背后的舜英忽然扑上来,张开手臂将他护在身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连拔剑都来不及,就被扑倒在地,护在他身上的人已然痛到抽搐,却还痉挛着张开双臂、为他挡下身后所有攻击。她徒劳地张开嘴,却只发出破旧风箱般的荷荷啸声。
尖叫声、惊呼声和后知后觉的“护驾”喝斥此起彼伏。
他看到了舜英的血。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仇恨和死亡。
刺客不止放了三支冷箭,还一拥而上,举着长刀短剑刺下,然后将绳套圈住她脖子往外拖拽了数丈,她的血浸透了他的锦衣,她的双臂却仍旧死死抱紧他,连带着他也被拖向湖边。
他的衣服被地面磨破、皮开肉绽的疼,远不及那些扎到她身上的一刀又一刀。
终于,围攻舜英的刺客被匆匆赶来的隐蝠卫诛灭,绳套的惯性却带着她飞出,坠入龙川湖。
他眼睁睁看着生命中唯一的那个她,无论他风光无限还是身陷囹圄,无论他健康还是重病,无论他前途光明还是黯淡,永远不会抛弃他、永远站在他身后,永远无条件尊重他、信赖他、支持他,心里眼里全是他也只有他,对他好到忘却自我、不惜生死的她。
一点点沉入龙川湖,流出的血染红了湖水。
他感觉心口被剜去一大块、痛不欲生,那一刹那忘了身份和安危,想也不想就随着她一跃而下。
第50章 起烽烟
多年后,那次刺杀被称为“龙川湖暴乱”,组织实施者是近千名滬国遗民,筹谋数年、计划周详,还有不计其数的官员、平民为其掩护。
昭王父子得隐蝠卫拼死相护,有惊无险渡过一劫。
隐蝠卫近乎全军覆灭,大统领许一舟中了数刀,坠入龙川湖、尸骨无存。
对滬南道怀柔多年的昭王被彻底激怒,出身郑氏宗室、代管滬南道的郑载弘举家抄斩。
廷尉寺驻点燮陵查办了近半年,从严、从重、从快,查出涉案者近万。案发处搭起了刑台,案犯一经抓获,就地枭首示众。
龙川湖的红,漾了近三月才逐渐消散。
此后便是昇阳分割滬南道为皋州、萝州、沵州、河州四大州府,从朝中派遣刺史,并派十万大军强力入住。派去官员却屡屡被暗杀、驻军也与居民冲突不断。
征和二十年春,连丧三子的昭王身体变差、斗志锐减,撤回了滬南驻军,史称“征和二十年大撤军”。
而后,再度起用宗室子弟郑载云,封为护国公代管滬南道,暴乱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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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总是她一直护着我”,元旻凝视着舜英出神,笑意苦涩,“我想护她,却总是护不住。”
幸运的是,舜英那次受的都不是致命伤,只是醒来之后对那段记忆很模糊。他以为养好了伤就过去了,没成想更大的磨难在这儿等着。
元晴容色肃穆,长长叹息:“四哥,这就是你的道。”
见元旻不解,又道:“星辰经天,各行其道。父王与你的道,是君王之道,肩负大翊万万民生,所以总会有人追随你、拥戴你们。”
“如崔夫人那般千里奔赴、举母族去托举,如母后那般自断一臂、苦守四年,如九叔和大哥那般不恋权柄、倾力襄助,也有如许统领和褚姐姐那般不计祸福、不惧生死。”
“你们要做的,是坐上他们将你举上的高位,坐稳它,再反过来,庇护、泽被万民。”
元旻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昏睡的舜英,苦笑:“所以,我的道,就是眼睁睁看着她离去,看着她、他们前赴后继去为我送死?”
话音未落,急促的马蹄声奔驰而来,停在棠梨宫门口,马背上的信使嘶声高呼:“陛下,陛下,宣庆急报,求见陛下!”
“快去吧,陛下”,元晴不忍地闭上双眼:“四哥,高处不胜寒啊。”
元旻好似没听见,继续问:“所以,这个滬南道,她非去不可?”
元晴沉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又一阵仓促的马蹄声,同样急促地停在棠梨宫门,信使嘶声高呼:“滬南道急报,求见陛下!”
元旻双手紧握成拳,微微发颤,冷声道:“那朕就赐她钦差御剑,封她位高权重,再派十万骑兵、三千铁甲,踏平滬南道,倒要看看缠上她的是什么晦气东西!”
元晴目光复杂,叹了口气:“四哥,褚姐姐有自己的使命,你不该扰乱她的道。”
元旻一震,愕然抬头看向元晴。
突然就想起那夜,舜英掷地有声的质问——我是谁,何所思、何所求,去往何处?
元晴见他心绪激烈,于是继续款款劝谏。
“曾经,你因不舍,强行封她为后,被拒后又非让她穿王后服色招摇过市,想织一个华丽的金笼把她圈养在内。”
“后来,你假意放手,与她特权,让她做了些看起来很有用的事,无非是打开金笼,将她放进个有天罗地网的树林,看着洒脱,她还在你的网里。”
“现在,你晓得了她要去滬南,又想公器私用,为她打破滬南道艰难维护十多年的平衡。”
“可是,褚姐姐她不是谁养的家雀,她本该翱翔九霄的重明,她应当脱离你的期冀,迈出你的庇护,去做那些自己想做的、该做的事,去走合乎自己的道。”
元旻笑起来,眼圈发红:“所以,我还是只能看着……看着她,去走她自己的道?”
“我懂了”,怔愣了片刻,他似有所悟,笑容凄怆:“阿晴,不知从何时起,我所有的噩梦,都是她与我的生离死别。”
元晴静静注视着他,忽然笑了:“四哥,你知道我很会相面的,我看到褚姐姐成了你的王后,我还看到……朱明院的前堂、比肩停放着你们的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