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大笔一挥,令班益写了封征兵书,闹事的宗室子弟赫然在列,然后热烈邀请承赟去挑伙头兵。
处世之道,离不得“中庸”二字,元承祎搭好戏台、唱了一出大黑脸。舜英再适时出现,命元旭掏出早就备好的地契——东原道良田百顷,作为元氏宗族祭田,官塾、保育院、康养院、义诊署甚至墓地都一应俱全……从呱呱坠地到陵寝掩埋,不说多富贵,起码舒适无忧。
相对来说,荣国宗室对这样处置方案接受得更快,毕竟那些闲散子弟刚从奉宁之围死里逃生,对褚舜英等人感恩膜拜、心悦诚服。
这个年节过得繁忙热闹,无数砥柱从阊江和奉宁赶来洛京。昇阳王宫和奉宁城需要修缮重建,旧王宫降低规制、安置诸侯王宗族,拟订新朝官制、户籍和赋税制度、法典……各项要务如火如荼。
最最紧要的,是筹备登基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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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仍奉凰羽寺为国庙,腊月二十三,大祭司率门下弟子亲入长庆宫,为褚氏国祚庆贺祈福。同日,为长庆宫大殿题名“北辰殿”,献定光剑供奉于褚氏宗庙,并赠予一方早已刻好的传国玉玺。
大祭司说:“元晴过世前一个月,将这方玉玺送至凰羽寺,托付我们待天下一统,就将此送至洛京。”
舜英手臂不住颤抖,轻柔抚摸着那方坚实洁白的玉石,再无声攥紧,像是隔着时空、再次握紧故人温热的手。
捏住雕成重明的玺钮、抬起玉玺,分明只有巴掌大小,却重逾千钧:社稷之重、河山之重、黎民之重,无法称量。
压入印泥盒、饱蘸龙泉泥,按上素白绢帛,清晰显出玉玺底部用古篆刻着的八个字——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次日,褚舜英定大雍开国年号为“咸宁”。又因褚氏族徽重明,大雍为火德,尚红色。
咸宁元年正月初一,大雍开国皇帝褚舜英,于洛京长庆宫北辰殿登基。是日,西羌诸国皆来朝拜,就连与世隔绝的蒙舍王也派使者前往致礼。
洛京下了十多天大雪,这天清晨突然雪霁天晴,朝阳自阳华山凰羽寺屋脊后升起。天空的积云、残月、群星一扫而空,浮西山、崇山、戎陵……千山万山火红如燃,洛川水面金光粼粼。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褚舜英头戴赤金旒冕,垂白玉珠十二旒,玄衣八章,分别为日、月、星、螭龙、山、重明、凤凰、宗彝;纁裳四章,分别为藻、粉米、黼、黻。冕服集两国之大成,以重明为尊,和光同尘。
她脊背端直、昂首挺胸,手持定光剑为仪剑,肃然走过庆贺嘉礼的列国使臣、走过分列两行的文武百官、走过排在殿前元氏和苻氏宗亲,走过玉阶上黑压压的侍卫和宫人。
在天地的见证下,就那样一步又一步,走向玉阶尽头的至尊帝位。
晨光打在北辰殿的屋脊上,当她走到玉阶顶端北辰殿匾额、面向众卿时,金红交错的琉璃屋面忽绽出一圈光晕,端端衬在她背后,映得她宛如九天神祇。
“铛——”朱雀门上大钟敲响,穿云裂石。
阳华山、崇山密林扑簌簌响动,飞出一群又一群朱羽巨鸟、欢愉清鸣,深红色长尾、羽毛斑斓艳丽,轻盈得像一阵风、掠过昇阳旧王宫殿堂,落在长庆宫深红琉璃屋脊上。
同时,城西戎陵山传出三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天地、群山、洛川随这咆哮抖了三抖。
元承祎带头稽首:“丹鸟齐飞,天降祥瑞,元氏阖族祈祝大雍江山千秋万代!”
苻隽亦稽首高呼:“河清社鸣,白狮啸林,苻氏先祖祝颂大雍国祚绵长永延!”
在场的元、苻族老神色恰到好处显出震悚和惊喜,纷纷跟随承祎或苻隽三跪九拜,高声附和。
“铛铛——”
赤阳桥上,仪仗步兵从洛川南岸一直排到北辰殿前;洛川、伊河,白茫茫船帆一眼望不到边;澄洛驰道、怀阳城南伊河堤岸,健马铁骑呈一字排开,肃然无声。
玄甲营、龙骧军、三郡二州铁骑、三川两湖水师……大雍境内所有精锐将领,率亲兵齐聚洛京。
伴随连续的钟鸣,苻洹、班益、苻洵、元承赟、周士承、陆斐、左肃、南宫羽……无数名将不约而同单膝下跪,率麾下亲兵高声祝颂:“誓死效忠大雍皇帝陛下!”
“铛铛铛——”
宗族、百官、使臣齐齐下跪,高声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再拜!三拜!
山呼声一浪迭过一浪,排山倒海,响彻云霄。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众望攸归,曾无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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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帝登基同日,册封元承祎为端王、苻隽为宁王、苻洹为武安王、元承赟为宣庆王。
战乱时代,王族常启用宗室为肱骨砥柱,苻、元两族多善战之辈。开国之后,若仍由两姓手握重兵,就算这一代不出事,传承个几代,难免尾大不掉、藩镇割据,不如彻底推陈出新,分散兵权、起用异姓良将。
这也是登基嘉礼之前,苻洹和元承赟主动提出的。
“长痛不如短痛,趁开国伊始把规矩定了,免得过上百十年捅出更大篓子”,承赟十分坦荡,“祖父和父亲搭进去半辈子的事,如今也算得偿所愿。”
“等平定北宛,臣也可解甲归田”,苻洹眉间全是惬意,“不承想这辈子过上不用打仗、安享富贵的日子,舒坦!”
他二人有如此胸襟气度,舜英十分庆幸。
登基之后,依旧例应当册封皇夫,褚秋水作为新帝唯一的长辈,早已命宗正寺前往奉宁,三书六礼聘苻洵为皇夫,已过完纳征订婚之礼。出乎意料地,两边没传出一丝反对声。
翊国一向民风开放,立国至今出过不少女王,都觉得既然已经改朝换代,新帝册封新皇夫也是水到渠成,跟君王续娶继后别无二致。
褚舜英虽曾为元氏冢妇,开创大雍却并未依托此身份,更多是三军拥戴、民心所向。两国和平融合,她从原有宗室中择选皇夫,更符合怀柔惯例。
仅仅有几分遗憾,这与之比肩的皇夫之位,最终花落苻氏而非元氏。但转念一想,咸宁帝膝下两子两女,仅有一女是苻氏血脉,长子已显出担当大局的能力,又觉得皇夫之位影响不了什么。
荣国经历奉宁之围,元气大损,全巴不得抱这位高权重的女人大腿更紧些,娶苻洵为皇夫,有名有份,简直天上掉馅饼的喜事。
宗正寺已在悄悄商量着礼仪程序、袍服规制等,只等咸宁帝一道圣旨。
却猝不及防被苻洵叫停,自称为兄服齐衰一年,禁宴乐嫁娶。
第223章 宗庙供奉
荣立国以来,国孝家孝的服丧大都以月代年。无他,国君更迭频繁,若都老老实实服丧,不婚姻嫁娶,人口无法恢复。
但苻洵奏请服丧一年,从道理上无可辩驳,册封仪式也只好暂时作罢。
正月初七,褚舜英册封苻洵为宸王,享出入不禁之权,“宸”之封号极尽尊贵、位同副帝。
次日,奉生母褚秋池灵位于宗庙,追封雍孝宗,大虑行节曰孝,敬慎所安曰孝,志不忘亲曰孝,徽音克嗣曰孝。
宗庙分四殿,主殿供奉褚氏祖宗,后殿为昭节祠,两国历代名将重臣贤良,如武煊、姜嫣、景樊、贺浮白、辛佑安等,与天子共飨血食。
“听姐姐说了许久,终有幸拜见”,苻洵跪在灵位前,神色肃穆端静、带几分忐忑,“小婿苻洵拜见泰水大人!”
跪拜之后,他从旁拿起一枝新鲜忍冬藤、一截梧桐枝,谨慎地缠着,缠好一枝再来一枝,一共九枝。褚秋水已将天水碧瓷瓶灌注半瓶清水,苻洵接过来,将缠好的忍冬藤供进瓶中,放上香案。
供鲜果时,众人齐齐犯了难,褚秋水道:“小时候吃食少,好容易得些鲜果,姐姐和娘总说不爱吃,全都留给我。我至今也不知姐姐爱吃什么。”
元旭思忖半晌揣测:“听滬南传言,她喜欢吃沵州的荔枝,还必须是从树上新摘下、不超过半个时辰的鲜果。”
郑锦珠笃定摇头:“那是堂兄喜欢吃,假借她的名头。”
“桑葚”,门口照进的光暗了暗,元璟款步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幅卷轴,“那年在金州,她有次偷偷问我要青盐。说是偷吃桑葚,染得嘴巴乌黑,回去了会被嫡母责打。”
头顶的灵位只有两层,最高那层孤零零是的褚秋池牌位,偏下一层稀稀拉拉立着褚钧良、褚钧威等族弟牌位。舜英接过卷轴展开,轻身一旋,将小像端端正正高挂上后壁,画中女子姿容姝丽、神态清冷如月宫仙子。
她眉眼沉静,注视着殿外巍峨玉阶、茫茫白地,薄唇微勾、轻笑带几分凉薄讥诮。
舜英倒退几步看了片刻,目光又扫过两排灵位,笑容冰冷*:“他们欺你、辱你、害你、瞧不起你,我偏要让他们和子孙后代,在你们面前,永远只能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