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永失来处、只剩归途。
淡淡素馨香气萦绕四周,这香气已渗透她骨血肌肤,无需再用香露都能嗅到。苻洵心神镇定了些,偏过头注视着她,轻声宽慰:“别担心,我明天就开始加餐饭……我还有你和知蕤,还要继续去北疆。”
除了苻沣之弟,他还是一名将军,还有未赎尽的罪、未还完的债。
舜英凑过去,馨香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她轻柔地在他额头蹭了几下:“没事,慢慢来。”
舜英在奉宁住了一个多月,有她相伴在侧,苻洵每夜都使用金蝉修复,肩胛的伤愈合得极快,到冬月初已能自如地抬起手臂。
奉宁开始下雪,洁白无垠掩盖了丑陋焦黑的废墟。苻洵站在角楼上望着东南出神,舜英将一件裘氅披在他背上:“别冻着,等几天咱们该搬去洛京了。”
他说:“几个月不见,想女儿了。”
舜英扬唇一笑:“快了,登基大典那时候,承祎会带上所有弟弟妹妹一起去洛京。”
九月二十五,奉宁之围被解后,两国太常寺开始频繁通信,替大雍拟了三个国都:昇阳、奉宁、洛京,舜英选了洛京。元、苻两诸侯王族存世已久,一时无法真正只当作臣属对待,奉宁、昇阳两地仍会聚居大量嫡系子弟。
洛京地处两城之间,以此为国都更显公正。
龙门行宫保存还算完好,待修缮之后改名“长庆宫”,作为大雍皇宫。
腊月初六,元承赟和左肃班师洛京,带回的消息不好不坏:冯栩带来的二十万散骑被剿灭四成、自卸甲各归其部,两万精骑被尽数歼灭,狼卫折损大半,柘枝城也被烧成一片废墟。
但是,冯栩、元昙和他们膝下四子二女,以及支持冯栩的十几个部落单于杳无音讯。
元承赟率领亲兵,顶着白毛风在草原搜了两三遍,没有踪迹、就是没有踪迹。眼看将士们冻得受不住,只得悻悻班师。
“你这教的什么徒弟?”元承赟坐在长庆宫上书房,手伸到火笼旁烤着,大大咧咧埋怨苻洵,又让人捧来一匣药膏,“这是宛平最好的伤药,赶紧拿去用了,明年开春和我去找人,别想偷懒!”
苻洵哑然失笑,一时不知该歉疚还是感激。
元承赟却并不介怀,笑吟吟道:“徒弟都这么厉害,师父更不简单。往后咱们同朝为官,可别吝啬藏私,该指点的必须指点到位!”
“东躲西藏这点,还真不是阿洵教的”,舜英从屏风后款款走进来,抬手扶住欲下跪见礼的承赟,又瞪了苻洵一眼,“跪什么跪?你也跟着胡闹!”
苻洵慢吞吞地说:“礼不可废,当年灵昌郊游,陛下的教导言犹在耳。”
舜英无言以对,若非承赟还在,巴不得伸手去拧他耳朵。正编排措辞,房门开开合合,又陆续走进数人:苻洹、苻隽、元承祎、元旭、班益……
一个又一个,三跪九叩,稽首大拜。
舜英默了半晌:“……先定个规矩,元、苻两族家主及长辈,私下见朕不必多礼。”
于是,承祎和苻隽起身,苻洹和元旭仍跪着,众口一词道:“微臣前来拜见陛下,是为公事。”
舜英知道他们在替自己立威,心头一暖,忙吩咐宫人:“全部赐坐,再加些火笼炭盆来。”
承祎掀了掀眼皮,淡淡道:“劳烦陛下再赐些座位和炭火去玉明殿,随我入京觐见的不少族老年事已高,受不得风寒。”
舜英心底涌起不祥预感:“你怎么把他们弄来的?”
承祎神色更平静:“自然是请来的。”
元旭无端后背发寒,忙赔笑岔开话题:“陛下,这些琐事稍后再议如何?先说说迫在眉睫的几桩大事?”
头等大事,自然是寻找冯栩下落。那匹狼崽子跟个怪物似的,只要还有一口气,用不了多久都能东山再起。
班益叹了口气:“冯栩这样穷凶极恶的暴徒,在北宛民风中很受膜拜。”
承赟点头附和:“沿途遇见不少北宛贵族和武士,死到临头还在宣称冯栩是长生天下凡。”
元旭咽下一口唾沫,艰涩嘀咕:“都什么人……”
苻洵沉吟半晌,忽然缓缓开口:“或许,当年庄王的思路是对的。”
第222章 天下共主
苻洵突然提到元旻,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元旭尴尬地轻咳两声,却见周围人都神色泰然、目光平静,尤其是舜英和元承祎,更是淡定得像说不相干的外人。
苻洵娓娓道:“之前我有个误解,一直以为草原各部只敬服绝对力量、没那么重视血统。可为何四百多年过去,北宛仍是冯氏的天下?难道这期间,其余各部从未出过任何超越汗王的强者?”
众人皆垂眸沉思,不止苻洵,他们也一直有这样的误解,如今看来甚是微妙。
元旭也说:“可巧,臣昨夜翻阅史载,发现所谓争权夺势、都只发生在冯氏内部……有什么原因,他们一致认定冯氏为草原之主?”
承赟忽然开口:“我曾听归顺的牧民说过,狼主只有狼血家族才能诞生。”
一句正确的废话……
承祎却眼瞳一缩,看向苻洵:“请教苻将军,冯栩在你手底学了多久兵法?”
苻洵:“不到两年。”
众人面面相觑,唏嘘不已,舜英立即反应过来:“他不是被你教会的,他是天生就会……他血脉里自带善战天赋,就像埋藏在地底的石脂,原本就在那,你不过恰好经过、点燃了它。”
她默了片刻,将那句“就像蛮疆圣女传承”咽下。
承赟恍然大悟:“所谓狼主,骁勇善战、手段狠辣,当年布日固德也不过普通牧民,十几岁就无师自通组建骑兵,四十多岁统一草原……牧民那句话的含义是,冯氏血脉有很高几率诞生善战之辈。”
元旭点头附和:“从历代朔北被北宛侵扰的记录看来,狼血家族的确如此,冯栩也只不过是最出类拔萃之一。”
苻洹接口:“这就说得通了,这种血脉自带天赋、犹如悬顶之剑,致使草原二十三部无人敢轻视任何冯氏子弟。”
元旭想了半晌,蹙眉问:“若草原二十三部只臣服冯氏,咱们即便清剿冯栩,又如何保证后代不会出现另一个狼主?”
“此事并不难办”,苻洵轻描淡写说,“杀光最后一个冯氏子弟,再将二十三部有战力的青壮屠一遍。”
元旭打了个寒噤,却见苻洵瞟向舜英,悠悠道:“陛下仁善,必不肯如此草菅人命……”
元承赟也问:“还有其他法子吗?”
苻洵却只笑吟吟看向舜英,一言不发。
承祎思索片刻问:“赟二哥,冯广年族中是否还有男婴,不超过三岁的那种?”
舜英紧蹙的眉略微舒展,瞥了承祎一眼:“此事容后再议。”
承祎顿时了然,唇角微微上翘:“儿臣遵命,再向陛下求个恩典……借赟二哥用用,有些家事需要处置。”
元旭心中不祥预感更浓,弱声请求:“微臣也有些家事,恳请先行告退。”
舜英脑袋顿时大了几分,瞥了一眼满脸兴味的承赟:“阿洵去安置一下荣王和苻太尉,朕也有些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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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玉明殿还有百丈远,就听里面寻死觅活的哭喊、唉声叹气的劝解,以及杯盘摔碎的脆响。
看清殿内场景时,憋了许久的承赟终于忍不住噗呲笑起来。
一部分人磕得头破血流,另一部分人在低声劝解,不时听见“天地祖宗”、“数典忘祖”、“窃国篡权”之类的词汇。
承祎走到殿门,对承赟躬身一礼,声音不轻不重、清晰得刚好能传入殿中:“赟二哥,你军中还缺士卒么?”
承赟扫视过满殿连滚带爬磕头哭骂的人,挑了挑眉:“缺啊,可他们这身板、一看就被酒色掏空了,不够格。”
承祎真诚地叹了口气:“那可太遗憾,赟二哥你再看看,勉强当个伙夫脚夫、给条活路吧?好歹血浓于水,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
元旭:“……”
人怎么能黑心得这样一本正经?
所有国家的宗室子弟,都分为两种。
一种有功劳、有爵位或是在朝中有职务,大雍开国之初、正是用人的时候,这些人的爵位或职务可能还会有提升。战乱年代大都以武立国、以军功封爵,上过战场的人都懂战争有多残酷,对如此兵不血刃的统一持赞同态度。
另一种无爵无职、不事生产,要么依赖宗正寺拨发月钱帛米过活,要么傍着宗室的名头、四处作掮客打秋风。傍身的姓氏不再是王族,相当于断了他们生存来源。
两国融合,闹得最凶的自然是第二种。
第二种人嚎啕哭闹,指责第一种人数典忘祖、卖国叛贼,为了不打仗居然把社稷拱手让与外姓。
承祎厌烦这些禄蠹已久,听见此话两眼一亮:“我元氏宗亲还有如此不畏战争、不惧生死的好汉,赟二哥,可得好好收入军中、人尽其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