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洹毫不迟疑挥刀斩下:“众将士听令,背后是紫宸殿,是我们的国君,是江山社稷,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等血肉之躯,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迎敌!”
这一战,又是一天一夜。
宫墙外空地上堆积了一层又一层尸骸和血泥,残枪断刀……在城中横冲直撞肆掠的两千北宛铁骑终于被车轮战耗尽,十几万精兵也所剩无几。
斥候营贴地听声,密集的马蹄声和嘶喊声。苻洹登上城门,用千里镜遥望,只见烟尘滚滚,不计其数的北宛散骑铁蹄如雷,自北卢方向奔腾而来、正从郅阳过境。
他们等不到郅阳北卢援军了,更远的龙骧军和玄甲营还在草原深处,最快也要十来天才能赶到。
绝望之下,苻洹命守军砍断吊桥吊索,再推来巨石巨锤拆毁石桥。随后带上一队亲兵,前往洛川别苑寻找失踪的苻洵和苻稷。
岂料,刚刚行走到庆云巷口,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残砖碎瓦四处飞溅。街巷烟气弥漫,浓浓的臭鸡蛋味熏得人鼻腔发干,头昏脑胀几欲呕吐。黄亮火焰随风乱窜,顷刻蔓延得整条街道的房屋热浪滔天。
起火的中心,正是洛川别苑。
苻洹忙紧急调集囤在城中的河沙,挑水打湿后,用投石机不断盖到火焰上,足足抢救了两个时辰,才堪堪止住火势。此时,石脂火焰已将子午大街东侧半边城池烧为废墟。
九月十二清晨,烧了一夜的大火终于被扑灭。苻洹带着亲兵,元旭和穆阐带着随从,冲进洛川别苑。
葳蕤花木焚为焦木,风流旖旎的帐幔化作飞灰,精雕细琢的梁柱碎作瓦砾。
一行人跪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一点点扒拉起断砖、残瓦,抬开巨石和梁柱。不时翻出一具被熏得焦黑蜷缩的尸首,孩童、妇人、小厮、府兵……唯独没有熟悉的那两个人。
一具具尸首被抬到院中空地上,元旭当场吐得昏天暗地。吐空胃腹之后,他喝了几口水,摇摇晃晃站起来,继续跪在废墟上扒拉。
十根从没沾过阳春水的手指夹满黑泥,磨得血迹斑斑,但他浑然不顾,一边刨起块块焦黑的瓦砾碎石,一边流泪:“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她交待?”
穆阐在前面带路,边掘边呼喊,声音逐渐嘶哑,从“侯爷”、“将军”变成带着哭腔的“父亲”。
奚寒扶住摇摇欲坠的元旭,犹豫良久,艰涩地劝说:“这半座城都烧成了白地,主子您想开些,就算建业侯在这也……”
“对,地下!”穆阐猛然跳起来,“地下!”
然后,他疯了似的奔向灶房的方向,苻洹眼睛一亮,忙带领人紧随其后。
那是起火的中心,灶房位置被炸出个黢黑大坑,浓烈恶臭直冲脑颅,覆盖着石脂烧尽后的黑灰。穆阐顾不上许多,弯腰就开始徒手挖土,苻洹忙让人扛来铁锹锄头,一点点堆积厚厚的灰烬挖开。果然,寻到一方半丈见方的盖板。
“这里原本是地牢,后来父亲娶了母亲,将这里改作酒窖。母亲……过世之后,这里就荒废了。”穆阐深吸一口气,试着伸手去摸索边缘。高温之下,包铜盖板边缘已融化再凝固。
撬棍和镐头是现成的,苻洹亲自拿起镐头,带亲兵砸得火花四溅,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将盖板撬起。
铜门轰然拉开,浓郁的腥气和腐臭扑面而来。黑暗像凝固的血,浓稠得化不开,拾级而下、隐隐看到黑暗深处有一星金光,明明灭灭、淡如薄纱,还越来越黯淡、似乎即将熄灭。
苻洹精神一震,手提风灯疾步走过散落满地的空酒坛,待看清眼前场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血、满地是血,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首,有北宛骑兵装扮、有洛川别苑府兵装扮。
兕儿倒在离门边最近的地上,保持*着奔逃姿势,满脸惊怖,两枚碎瓷片分别嵌在大腿和颈部血脉,血喷出近一丈远。碎瓷片来自他身后,苻洹顺着看去,是靠墙坐着的两个身影。
苻阙被苻洵搂在怀里,亲密得像亲生父子——如果没有颈部的铁链。
那根铁链,从苻洵琵琶骨穿出,绕过苻阙脖颈,再缠绕上苻洵的腿。他就那样借用腿力、拼着肩胛骨俱断的疼,生生将苻阙勒死在怀中。
苻洵身后的石壁上,钉着两根长长的铁链,穿透他琵琶骨,将他不近不远困在墙上。他鬓发凌乱地粘在颊边,乌发夹杂着绺綹灰白,双目紧闭,脸颊和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像是破碎的玉石雕像,没有一丝活气。
但他并非紧贴石壁依靠,身躯挡着什么东西……苻洹快步上前,将风灯靠拢看清他护着的,登时心尖一颤,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苻稷的稚弱尸身,干干净净、安安静静躺在苻洵身后。
第218章 引狼入室
苻洵在喊杀声中醒来,城西方向传来阵阵呐喊、马嘶,喧嚷如沸。
他的两条胳膊,没有任何知觉。
“父亲醒了?”穆阐两眼放光,忙凑过去问,“父亲感觉怎样,可想吃点喝点什么?”
景樊和元旭正守在床边瞌睡,一听穆阐出声,齐刷刷醒转,靠过去满目关切。
苻洵无力摇摇头,看着元旭哑声说:“香囊……”
元旭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只红色香囊,用最复杂的挑花针法、绣着一对活灵活现的蝴蝶。因为戴得太久,颜色已暗旧,还浸着血渍。
递过去时,元旭无意捏了捏,里面裹着一枚玉佩、以及一段柔软——像是青丝。
他思忖片刻,将香囊放在苻洵心口的位置。
苻洵闭目养神半晌,像是从香囊上汲取到力量,呼吸逐渐平稳有力。他侧耳凝神,倾听片刻城外喊杀声,满脸了然:“北宛骑兵在攻城?几天了?”
元旭:“四天四夜。”
旋即,他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思源放的那把火,果然是信号。”
元旭悚然一愣:“七妹妹家的思源?他怎么在这里?”
“罪臣苻洵因一时恻隐、引狼入室,累死储君、危及国体”,苻洵痛苦地闭上双眼,眼角沁出两滴泪,旋即望向景樊,“禀告丞相大人,苻阙与冯思源勾结异族,引外敌入侵,已被罪臣就地正法。”
景樊老泪纵横,颤声道:“那俩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陛下亲自抚养那么多年,怎么说翻脸便翻了脸?还有洛川别苑那些府兵,这么多年都好好的,王莽谦恭未篡时啊……”
“是我太不周全,忘了冯栩的教训”,苻洵苦笑着摇头,“无他,前程而已。”
是苻洵太不周全,总以己度人。
他若在困顿时受了谁的恩,掏心掏肺也要将最好的捧到那人面前,别人还他一个笑颜、欣然接受,就能让他踏实又舒坦。
可这世间人跟人的差别,比人和狗都大,多的是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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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阙被苻沣当作唯一嫡子、金尊玉贵宠了十多年,不知期许过多久登临王座。可后来啊,一直说着终身不娶的苻沣,还是迎娶了继后,他们一起生下苻稷,不仅血脉更近、还天分极高,被太子三师和朝臣寄予厚望。
更令苻阙心寒的,是自己亲生父亲也不断奏请易储,甚至提出将他收回本家。
嗣父嫡母更喜爱亲生儿子,请求易储的奏折源源不断,苻阙虽不甚聪敏,也读过史书、知道被废的太子会有什么下场。好在朝中还有为数不少的“血统派”,担忧苻稷身上一半元氏血统。
苻阙的侥幸未持续多久,继后薨逝、而且在世人面前被阊江朝廷抛弃,苻稷也毫无疑问成为新的储君。
被废后,苻沣给他封了侯爵采邑,看去十分优厚。他却感觉头顶无时无刻不悬着一柄剑,于是听兕儿的主意,一起去洛川别苑,战战兢兢请求自己亲生父亲庇护。
却只看到客气疏离的父亲,身边早有其他女人。
后来,父亲永驻北疆、父亲打了胜仗、父亲南下阊江……父亲又有了新的女人,那女人位高权重,父亲待她一心一意、还同她生下掌上明珠。
他被父亲抛弃在奉宁,成为无人问津的废子。
战战兢兢熬过一天又一天,偌大宫廷里,苻阙逐渐只相信兕儿——跟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异母弟弟。
跟他的优柔软弱不同,兕儿又刚强又聪慧,给他出了许多主意:将自己伪装得更傻更软弱,事父至孝、事弟至悌,然后……
兕儿说,只要苻沣还是王,储君之位就永远轮不到他。
兕儿又说,有办法可以让他名正言顺:苻洵在朝中甚多拥趸,他的生母锦瑟已被扶为正妻,他就是苻洵的嫡子。苻沣病情越来越重,若他们振臂一呼,扶持苻洵为王,苻阙就是毫无争议的太子。
于是,苻阙战战兢兢,换了给苻沣的药,使苻沣的病越来越重,再写信诱苻洵回奉宁。又给苻阗下了蒙汗药,悄悄告诉苻稷、堂弟苻阗病了——他可真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