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旻再次施礼,躬身长揖道:“在下冯四郎,翊国人,家父身中奇毒,特来求药。”
那女子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厉声道:“你撒谎,过虫阵毫发无损,你们都身负神鸟之血,如何会被蛊毒侵染?”
元旻无奈叹气:“不知寨主可知一种毒,无色无味无知觉,却能将情绪对五脏六腑的伤害放大到极致……”
女子脸色一变,看向身边男子,男子神色凝重,点了点头。
女子又将看向阿七,问:“她是谁。”
元旻吸取教训,道:“她姓褚,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女子若有所思,点头:“就是你的相好。”
阿七偷瞄了元旻一眼,见元旻神色平静,不禁低头无言以对。
女子神色却已转晴霁,点头赞叹:“不错,有些本事,还懂礼数,既然山鬼姥姥已放你过防线…”
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拥着他们往密林深处走去。
.
元旻静坐在吊脚楼的窗前,看着窗外鼓荡的山风沉思,房间酒气逐渐散了。
这惊心动魄的一天。
此刻,他所在的寨子叫十八寨,是北限一带戍边的二十一寨之一。
寨子依山而筑,自上而下看去,树木、竹子与石块砌成的吊脚楼房上有房、层层叠叠,由高低楼间的木梯和平缓处的石板路组成隐秘的交通网,寨子周围建造高大坚固的石墙,入口处日夜皆有寨民看守。
为他们安排的住所紧邻蚩烁家,是一座位置颇高的一座吊脚楼。
那叫蚩烁的男子便是十八寨的寨主,与他们对答的女子是蚩烁的堂客,却非蛮黎族人,本是渝安郡山民,名潇潇。
入得寨子后才知,他们只在御敌时才用古语传信。此处语言与外界差异并不大,说得慢些沟通是无碍的。如此的话,此行会顺利许多。
蛮族待客热情,进寨门时蚩烁高呼了一声,霎时间冒出二十多个少男少女,吹笙击鼓、载歌载舞,端着酒坛、牛角杯,拦成十二道关卡。
于是二人每人十二牛角米酒,扶着滚胀的肚子爬上山去。
隔壁隐约传来低语,元旻心念一动,又想到那二十多牛角杯米酒。他是应酬惯了,水一样地喝下去,阿七却是一杯倒,十二杯下肚脚底都飘了。
听武煊说,她不但酒量浅,喝了酒还会一反常态地健谈,一问就答。
推开门时,元旻暗骂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却还是蹑手蹑脚走到床前,俯身看她。
木窗关着,房间里聚着清甜的米酒香,轻推开窗。天空中一轮凸月,此处的月亮似也比中原的大一些,亮一些。
床上的人双眸紧闭,嘴里喃喃呓语着什么“老六,再来……”双颊瓷白的肌肤上浮着两团酡红,像揉多了胭脂,头发有些散在脸上,粘着汗与林间尘土。
他从不与人商量,又说一不二,而她也绝不多言,只知追随、听从、毫无怨言,他们已习惯这样相处。然而,此刻想起她一次次出生入死,他心头忽涌起愧疚和不忍。
元旻去院中井台上打了水端着上来,绞干帕子,小心翼翼为她擦拭汗和泥。
阿七仍在低声呢喃。
“师父,我会飞了……”
“娘娘,今天先生讲到《尚书》了……”
“玉衡你不许欺负天玑……天璇也不行……”
“开阳,咱们上去杀他三百回合。”
“天枢,不准偷偷吐酒哈哈哈……”
元旻满怀期待听了许久,一个个人名从耳边飘过,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唯独没有他。眼神逐渐失落,将帕子放回盆中,端起来打算出去。
就在此时,后面传出低低的一声“殿下”。
元旻浑身一僵,缓缓回身。
“殿下,你能不能慢点?”阿七仍是醉着的,喃喃道,“我愿意跟着你,可我一直跟着你的背影跑,跑得好累……”
他轻轻放下水盆,坐回床边,自言自语道:“我若是不跑,怎么坐上至尊高位?怎么保护母后?怎么与你长相厮守?”
却听她继续喃喃道:“没事的,我会想办法让自己跑得更快。”
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和欣慰,伸手抚摸她的额角,指头顺着莹白的脸颊往下。
忽然,她嘴唇噏动,模糊不清地轻声呢喃,他附耳过去,听清了她呓语的内容。
笑容霎时凝固在脸上。
她连续不断重复的那句话,说的是:“阿洵……对不起……”
第21章 外室子
次日清晨,元旻起了个大早,潇潇派人来告诉他,等在后面的八个脚夫找到了。
热情的寨民一边帮他们抬着大箱子,一边再次高呼,于是又冒出十多人…
“蛮族重银轻金,尤爱彩布,冯公子可谓诚意十足,”潇潇看着村民将银砖彩布抬下去散了,眼神忧虑,“只是受之有愧,公子提到的毒失传已久,蚩烁也只听说过。”
见元旻不语,潇潇道:“往南翻十来座山,有个腾龙洞,里面那位老蛊婆有一百多岁,或许知道些,只是深山老林翻过去来回就得快十天。”
元旻忙躬身施礼:“晚生为父奔波,不怕疲累,只恐叨扰了贵寨。”
潇潇点头道:“我们十八寨既收了公子的礼物,就是朋友,别说是翻个山,要上蒙舍王城找蛊王蛊母也使得。”
元旻感佩:“当真重情重义。”
潇潇看向远方,怅然道:“他们又纯粹又讲义气的,只是人心狡诈,难免为恶徒所利用。”
忽又转头问:“此毒隐秘,就连蒙舍人知道的也甚少,公子是从何处得知?”
元旻沉吟半晌,幽幽道:“荣国的一位故人。”
.
洛川别苑的夜晚,后花园露白风凉。
池中的荷花弥散满院清香,池边一棵高大的木芙蓉下,二人对坐饮酒。
苻沣回想起近来纷扰,颇为感慨,眼中露出一丝担忧:“王都附近的乱兵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遂州、定远和渝安那边如何了。”
苻洵弯了弯唇角,温声劝慰:“哥哥手下的那些将领都很能干,再过些日子也就收拾干净了。眼下朝臣们都一致推举你继位,依愚弟之见,差不多是时候了。”
苻沣思索半晌,神色逐渐放松,点头道:“事已至此,我再推拒也不甚妥当,不如赶鸭子上架,尽心竭力为这江山社稷思虑。你举荐的那位景樊颇有些才干,本想让他留在灵昌的,不知为何非要跑去渝安。”
苻洵笑意恍惚而深远:“可能也有放不下的人吧。”
想了想,又问到另一事:“哥哥,嫂子她们到哪里了?”
苻沣唇角逐渐翘起,眼里满是柔情:“玥娘和母妃明天就到了,既然你与母妃没有缘分,我也不好强求,往后多进宫看看我跟你嫂子便罢了。”
想了想又说:“刚过完年那几天,你急吼吼找人给我送信、说准备订婚,是那位锦瑟姑娘吗?虽出身低了些,可瞧着品格性情还不错,你也年近十八了,若真的喜欢也未尝不可,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成。”
苻洵笑容苦涩:“我想娶的那个人,可能娶不到了……不说此事,哥哥,我最近总是梦见娘亲。”
苻沣默默注视着他,有些痛心:“过去的事了,莫再去想,往前看。”
十五年前,孟太妃当时还是孟贵妃,跟他说父王在渝安养了个外室,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妖精,迷得父王几个月不回灵昌,不伦不类连孩子都有了。
他本不想掺合这些事,耐不过母亲天天念叨,就去了一趟渝安郡。循着查到的地址,推门进去时,他惊呆了……
一屋子蛇、鼠、虫、蚁、蜈蚣、蝎子密密麻麻爬了满床,啃着床上一具血淋淋的尸骨,已啃得只剩骨架子。床边跪着个三岁大小的小孩,一只手攥着尸骸的手骨,一只手努力将爬在母亲头骨上的毒虫拿开。
那孩子两眼红红、似已流干眼泪,嘴唇干裂形容枯槁,几天水米未进,只是跪在那,机械而徒劳地拿开毒虫,喃喃呼唤着面前再也不会醒来的亲人:“剌纽……醒醒……剌纽不要诃那了……”
剌纽,蛮语里的“娘亲”。
若再等几天,这孩子也会无声无息死在母亲尸体旁。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苻洵。
安葬好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骸后,他将那孩子抱回了灵昌,有生以来第一次忤逆母亲,求父王认回了这个孩子。
苻洵眼圈发红,唇角却笑着,轻声道:“在她故乡,不管多远,人死后都要葬回出生地,再在上面种上一棵树。”
“多年来,承蒙兄嫂悉心照拂我这顽劣之人,教养之恩无以为报。如今大业将定,哥哥再无剑悬于顶,又阖家团圆,我也算了结一桩心事,对此地再无其他眷恋。哥哥,放我去渝安吧,我想同母亲一起归去。”
苻沣眼圈也红了,颤声劝慰:“阿洵,你还年轻,不可如此消沉,何况那是蒙舍十万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