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也不知”,春羽摇头,“奴婢曾听庄王陛下提过几次,娘娘说陛下若不喜欢,她可以让御医署配药,或是为陛下纳几位皮娇肉嫩的嫔妃。后来没有宣御医、也没有纳妃嫔,此事不了了之……”
冯姮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静静盯着满身伤疤若有所思,许久之后,如梦初醒:“冬雪,送嬷嬷回去吧。”
又对春羽说:“你是伺候阿英最久的,眼下她这副样子不能缺人照顾。”
春羽忙说:“奴婢愿继续为褚娘娘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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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姮回到东厢房,随侍宫女奉上由春羽从阊江捎来的那个木盒。
撬去蜡封、撕掉贴在盒盖缝隙的封条、打开木盒,浓郁药味扑鼻而来,那封信笺静静躺在排列整齐的药材底下。她打开信笺,抽出白麻纸逐字逐句往下看,越看脸色越阴沉。
比元瀚海手中那封描述得更详细,就这样待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她从未想过拆开过这盒药材,因为它来自被自己亲手放弃的女儿,于是这封信不见天日。
直到她找寻许久未果的人,就那般出现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冯姮一遍又一遍读着信,手指颤抖,眼圈逐渐泛红,及至看到最后几行,大颗泪水夺眶而出,在信纸上砸出圆圆的湿痕。
“……女儿近来常有命数将近之感,红尘难舍之念唯二。其一为母后头风痼疾,若此药对其有裨益,儿亦泉下欣然;其二,儿与四嫂名为姑嫂、实为姊妹,亲姊沦陷敌疆颠沛磋磨,生死未卜,恳请母后念十九年舐犊,若得机缘、助阿姊逃出生天,有后路可退……”
泪水越滴越多,将最后几行字晕成一团乌黑。
“情同姊妹……十九年舐犊……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哪来后路可退?”
她抬手缓缓拭去泪水,将字条递到烛台上,注视着火焰舔上纸条,焚成细软单薄的黑灰,簌簌飘落。
南翊延光十四年六月二十,幼主承祎下旨,以太后仪仗迎回流落北宛七年的生母褚舜英,以丞相元璟为首的文官请奏、按祖制为其上尊号“庄后”。
阊江朝廷自此供奉两宫太后——宝慈宫昭后,世称冯后;景和宫庄后,世称褚后。
第194章 独角戏
“夏小乙向大娘娘复命”,灰影走进花房,步履轻盈若飘,“已送嬷嬷上路归乡。”
冯姮站在扶疏花木中,面前摆着一盆梅树,铁虬银枝、点缀着星星点点胭脂红,她手执一柄花剪,正在花枝间比划。
冬雪:“怎么送的?干不干净?”
夏小乙:“卑职一直跟到无人的野地,腿上绑了石块,看着沉下去没动静才走的。”
冯姮唇角勾起一丝笑,看准一根细弱的杂枝,“咔擦”,干脆利索。
冬雪示意夏小乙退下,又轻声禀告:“平南侯来了。”
冯姮笑容透出暖意:“正好,让他直接进花房。”
元旭走进花房时,冯姮已剪好一瓶半开的红梅花枝:“阿旭,这花瓶有些沉,你来替母后供到你四哥牌位前。”
她看着嫣红梅花,神色有些恍惚:“记得你四哥小时候,每年除夕最喜欢去北苑剪红梅插瓶。”
“母后,小厨房已经在北苑摆好午膳”,元旭双手从木架上抱起花瓶,跟在冯姮身后往外走,“四嫂也在宝慈宫等你。”
冯姮身形一僵,叹了口气:“冤孽。”
那天在宛陵捡回舜英后,她头伤断续发作、不时晕厥,竟连亲生儿女也不认得。置身陌生环境后,时刻惴惴不安、少食少眠,唯独冯姮和元旭在场才会多吃几口饭,睡得踏实些。
御医众口一词,迷失心窍之人会本能依赖最信任的那人,于是众臣纷纷褒扬她们母女情深,奏请先让褚后移居宝慈宫疗养。
冯姮沉默许久,眼里泛起泪花,颔首应允。
这一点头,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两宫太后和睦、站队问题迎刃而解。庄王在位时,这对婆媳感情融洽得可放之四海作为模范,由冯后照顾不甚康健的褚后,大家喜闻乐见。
皆大欢喜。
于是,两宫太后仪仗一前一后被抬进宝慈宫,冯姮居寝殿正中,东暖阁住褚舜英、西暖阁供奉元旻和元晴牌位,元旭与承祎三兄妹每日晨昏定省,可谓三世同堂,死人活人阖家欢聚。
这几天,在春羽孜孜不倦的叙说下,舜英已能大概记住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几个人:冯姮、元璟、元旭、承祎三兄妹。冯姮吩咐,是时候小聚一下,免得传出血亲家人不睦的谣言。
北苑水榭的圆桌上摆满菜肴,多以河鲜和素食为主,清凉淡雅、鲜甜可人,吃起来正合暑热气候。
承祎带着弟弟妹妹,先向冯姮与舜英行礼,元旭再向两宫太后和幼主行礼,然后再依次落座。
“母后喜欢吃乳酿鱼。”舜英用公筷搛起最柔嫩的鱼腹,放到冯姮面前小碗里,冯姮含笑夹起咬了一小口。
“承……陛下喜欢吃鹅脯。”夹起一片胭脂鹅脯放到承祎面前,承祎收起眼中落寞,笑了笑,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二公主喜欢吃金乳酥。”她用小勺舀起大半勺,倒进承徽面前小碗里。承徽泪汪汪舀起,一边落泪一边吞咽。
“三殿下……”她顿了顿,春羽忙用眼神示意,她立即反应过来,搛起一块蒸彘肩给承祉,承祉没心没肺,乐呵呵一口叼走。
到元旭那边时,舜英眼睛亮了:“这次准没错,阿旭喜欢吃鱼脍,多加丁子香、少淋醋。”
一小叠鱼脍递过来,薄如蝉翼、莹白剔透,元旭手一僵,垂眸微笑:“御医说四嫂需心情愉悦,儿臣向母后求个恩典,邀四嫂与徽儿去儿臣寒舍,跑马射箭。”
舜英迷惑地看了看春羽,又看向冯姮:“母后,这是否有悖宫规?”
“出去散散心也好,带上徽儿和承祉”,冯姮笑意融融,“你们是自小的交情,不必讲那么多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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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珂是将门虎女,为筹备大婚,元旭在鹤雪别苑后买了块地,圈作演武场。
演武场空空如也,只有极远处几个仆人在打理标靶。舜英亲自挑选两匹温驯的小马,一匹给承徽、一匹给承祉,承祉依然没心没肺骑着马踱来踱去。
承徽正策马绕着舜英转圈,马匹飒沓如风,她在马背不断腾挪,时而侧骑、时而旋转、时而翻身,娴熟轻盈得像一只雨燕、一片树叶。带着些炫技意味,一边在马背上舞蹈一边高喊:“母后看我……看我……”
“徽儿的马术由冯氏教授,只怕不输阿姊当年。”元旭在她身后站定,笑着悠悠开口。
舜英错愕转头:“阿姊?不是四嫂?”
元旭毫不在意笑笑:“我寻找阿姊大半年,还问到苻洵跟前,你怎么跑去北宛?还是说……你本想去找大嫂?”
舜英身躯一僵,慢慢转身注视着他,眼神与表情一样平静无澜。
他今天穿着深蓝薄绸直裰,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束一枚花纹繁复赤金冠、别一支赤金簪,看去依然干净而灵秀,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内敛沉稳。
迎着舜英平淡目光,他继续问:“为什么是大嫂?”
“阿姊宁愿相信认识没几年的苻洵,相信只打过几次照面的大嫂,却从未想过信我?”
他眼神陡然冷厉,步步紧逼:“你跟北翊串谋了何事,他们才肯出力将你送回阊江?你回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舜英被逼得连连倒退,满脸惊惶迷惑:“你在说什么?”
“够了,别装了!”他声音陡然拔高,清秀面容显出几分狰狞,“从小你就会装,装坦率、装无知、装乖顺……哄得母后母妃和四哥一个比一个喜欢你,可笑,只有我一直蒙在鼓里。”
“到头来,竟只有母后在真心替我打算”,他失声冷笑、眼眶通红,突然迅速伸手,隔袖子攥住她手腕,高声质问,“我拿你们当亲姐妹,你们拿我当什么?”
“放手!”舜英咬牙往外一挣,挣脱他的掌控,唇角勾起冷笑,“亲姐妹?”
然而,只是刹那,她面容又恢复平静迷茫,转身向马速减缓的承徽走去。
“你站住!”元旭紧随其后追过去,一边走一边说,嗓音带着泪意,*“阿姊是不是忘了,与你一起长大的不止四哥,还有我和五姐姐!”
舜英脚步陡然一顿,旋即足底生风走得更快。元旭小碎步跟得气喘吁吁,心一横,伸手抓住她衣袖,扯得她一个踉跄、冷漠转身。
“褚舜英,你变成现在这样,对得起谁的苦心?”
元旭怒声说着,手快得像闪电,抓向盖住上半张脸的面具,面具扯落的刹那——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元旭白皙的脸颊霎时浮出五道通红指印。
舜英怒叱:“放肆!”
元旭错愕一瞬,摸了摸指印,怒极反笑:“放肆?你是不是演得太久,忘记自己从前什么模样?”
冷声说着,又伸手去拉扯她:“这里可没什么宫廷侍卫,我今天还就放肆了,不说清楚休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