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二人要寸步不离守着陛下,为了保密、早已发誓不出这片梨林,劳烦褚娘子将给宗正寺的那两份捎出去。”
舜英含笑道:“我与他在官面上已是死人,写这个无非是为过自己这关。”
二人点点头,又期冀地盯着她:“方才听褚娘子说找到了武小将军,他还好吗?”
“现在很好,在北疆战场上威风得很,至于以后……”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绽出微笑,“无论以后如何,我将披甲上阵,再度与他们并肩作战。”
两位兵士沉默了一瞬,齐齐单膝下跪,抱拳高呼:“山高路遥,褚将军一路保重,早日凯旋!”
舜英抱拳回礼,转身将信函收进马背上的包袱里。
忽然觉得后背一暖,竟是桑珠从身后抱住了她:“我现在有点喜欢你,可别真死了。”
“你这小丫头,到底喜欢哪个?”舜英抱臂揶揄,促狭地挑了挑眉,“我记得你当年也才十三岁,那么大点懂什么?怎么非闹着要嫁给你表哥,到底喜欢他什么?”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嫁人,父汗和姑母问我想不想嫁给表哥”,桑珠眼里出现神往,眉眼弯了弯,“他刚登基那年,姑母接我到昇阳住了一个月,我在演武场看见表哥练剑,比父汗还威风凌厉,比大宛最强的巴图鲁还英武潇洒,又长得那么好看……我突然懂了中原人说的气宇轩昂。”
“姑母跟我说,那就是表哥,问我想不想当他的阏氏……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的男子,比父汗还好,当然是愿意的。”
她忽然脸红了,撅撅嘴长叹一声:“可现在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表哥没那么好了。”
“如果只是威风英武……他一直都这样,比你看到的还英武,你不会失望”,舜英松了口气,眉眼带笑,转头看向梨林深处,“他只是不太懂什么是爱,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
她顿了顿,笑容淡下去:“因为他成长于算计利用,那种不掺杂质的纯粹情感,他小时候从未得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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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树簇拥的院落里,元旻伸出手,一遍又一遍轻轻摩挲着白麻纸下方,空白处用隽秀的簪花体写着“褚舜英”三个字。他静静看了许久,将那封自己亲手写下的放妻书叠好,封入信函。
石头上并肩站立着两只大阿福,圆圆胖胖的一男一女,男孩神态端肃、女孩眉眼带笑。站得挨挨挤挤、亲亲热热,穿过十三年时光,静静与他对视。
十三年前,她最爱他的那几年。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石头上还堆着叶儿堆房屋用的白色沙粒,他抓了一把握在手心,沙子顺指缝往下流泄出细细一线。他手指用力、越攥越紧,沙子越流越快,腾起薄薄的烟尘,最终流空。
他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眉眼带笑的泥塑女娃娃,像是十三年前在三江村,第一次抚摸她柔软的青丝。拿起娃娃捧在掌心,一遍又一遍仔细端详。
一颗颗泪珠滴落,溅到大阿福弯弯的眉眼上,泥娃娃仍毫无知觉地笑着。
“你不是她”,他低声喃喃,抚过泥娃娃带笑的眉眼,擦掉溅上去的泪水,“她早就不是你了。”
手一松,泥娃娃从手心滑落,磕在坚硬的石头边缘,碎成千片万片,碎掉的娃娃仍然眉眼带笑,没心没肺没痛觉。
“其实,你一直都不是她。”
他在淡漠的阳光下摊开双手,怔怔注视着掌心。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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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夜,苻洵坐在威远将军府前堂,薛怀嘉、高轩、南宫羽为首的武将济济一堂,热火朝天议论着北宛的动向。
北宛大大小小攻伐数次,偶尔会兵源不济、却从未有过明显的粮草短缺,这早在前年就引起了苻沣和元承赟的怀疑,两方斥候营出动多次,却未探知其余粮草来源。
直到今年开春,司徒空将湛卢、纯钧两小队借调给承赟,飞廉与白袍卫联合行动。两队暗探跟踪了足足半年,终于探知一队骁骑翻越北宛极东的无名雪山、皑皑冻土,抵达了一片无垠沃野。
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沃野,土地黝黑、肥力是燕洺平原的数倍。虽无滬南那般温润气候,却仍有数条大河交错纵横,且此地光照充足,粮食产量接近滬南。
那一片早已垦好的粮仓,四面高山环围、与世隔绝,路边散居的房屋风格既不像中原任何一个国家、也不像北宛。可能是当地土生土长的不知名种族,被北宛并无意发现,为自己招来灭族之灾。
隐蝠卫和白袍卫能发现此地,还是因为那无名雪山已被砍伐出一条道路,勉强可通马匹和辎车。
若说苻洵是无师自通的将帅之才,冯栩则是触类旁通的枭雄之才,他不仅极快跟苻洵学会了征战,更擅长从厚厚的史书里学习借鉴。此举,便是借鉴荣襄王凿开戎陵山脉西段,修八百里平虞道,占据灵昌平原。
“还有个事”,郎琊忽然开口,“西羌有个稍大的国家叫曲勒,前两年对周围部落征战频繁。上个月我们在柘枝城偶然发现了西羌使臣,不知是否跟曲勒有关。”
苻洵咬牙切齿冷笑:“好一个北宛狼主!”
他忽然身子一颤,舒展眉眼对座下武将说:“既有西羌势力搅和进来,形势又复杂了些。将军府客房很多,诸位不若先回房歇息,明早再议。”
看着小厮仆妇接引众人散去,苻洵长舒一口气,唇角不自觉上扬,脚步轻快地穿过重重院门,走向第三进院落。
北卢郡天寒,梅花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凸起个个小花苞。
舜英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两只剔透无瑕的琉璃盏。苻洵走到院门口时,她正打开一坛西羌进贡的葡萄酒,好整以暇将那澄澈的深红瑰紫倒入酒盏。
第176章 莫忘欢乐时
舜英只随意套了一件单薄外袍、松松垮垮的,周身散发着潮润热气和皂角淡香,两颊皮肤透出红晕,黑绸一样的湿发披在脑后,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苻洵回屋取了件大氅给她裹上:“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进屋里等。”
“刚把脸洗干净,脸皮又疼又绷,屋子里熏得难受”,她端起一盏酒递给苻洵,意味深长认真地说,“阿洵,我这次出门了结掉一桩大心事,咱们喝了这杯酒再进去。”
苻洵不解其意,却还是笑了,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舜英每次出门都要改装易容,回来之后再用药水一点点洗掉,他们回到卧房时,刺鼻的药水味还未散尽。
苻洵示意她坐到窗前去,从妆台拿起面脂盒、挑出一些正要替她搽,仔细端详片刻她泛红的脸,摇摇头,返身拿来另一个盒子,打开是浅白细腻的粉,散发着淡淡梅香。
“这是白梅硝,以往我见你用药水洗易容妆,洗了之后脸总要泛红好几天,有时还起疹子……顺手让颜先生帮了个忙。”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冰凉凉的硝粉抹在痒处,十分舒爽惬意。苻洵笑了笑,又用指尖挑了些面脂、轻轻抹上她没有泛红的皮肤,再慢慢揉开揉化。
潮湿温热的气息一点点靠近,带着甘甜木香,她脸颊腾地烧起来,睁眼躲开他凑近的脸,笑盈盈嗔怪:“去你的。”
苻洵佯作懊恼:“姐姐好狠的心,新婚燕尔始乱终弃……一走就是两个月。”
忽然抬眸看向大开的房门,恍然大悟一拍额头:“是我思虑不周,姐姐且稍等。”
他起身关上房门和窗户,抱起她放到床上,解开裹住她的大氅,眼波流转、笑容可掬盯着她,手指从脚踝慢慢滑上去,撩开裙子下摆……
舜英身子晃了晃,手脚有些发软,收了笑容咽下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颤声道:“刚回来就……就这么直接……”
“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姐姐又不是没领教过”,苻洵笑盈盈地说着,动作未停,褪去所有遮挡后垂下眼眸,“别动,让我看看。”
舜英紧张地往后缩:“看……看什么?”
苻洵不紧不慢拉下她亵裤,她倚靠着床柱、闭目不敢看他。却感觉腿上力量一松,讶异睁眼,只见他好整以暇转身,从床头的抽屉拿出一盒药膏,揭开盖子……
“自然是——看看你骑马把腿磨成什么样了”,他似笑非笑注视着她,眸中暧昧之色更重,压低声音问,“姐姐以为是什么?”
舜英松了口气,莫名有些失望,对上他的目光霎时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声音陡然高了几度:“我怎么知道?”
苻洵噗呲笑出声来,笑得两肩轻轻颤抖,觑见她脸越来越红、红得像要滴血,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原计划两个月的行程,一个半月就回来了,这一趟着实累坏你了。”
“还好,有几件事比想象中顺利”,舜英用指尖挑起药膏,正要抹到腿上,忽然瞥见他正专注地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瞬间又羞又恼,“转过去,不许看!”
苻洵闲闲地背过身,摇了摇头:“啧,好狠的心,这会儿看都不让看,谁能想到新婚之夜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