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反派HE了_凤箫引【完结+番外】(204)

  一直走到半夜,路终于到了尽头——高达万仞的悬崖峭壁之巅。

  她终于见到苻洵,也终于彻底死心。

  琉璃灯朗照如昼,帐篷内壁溅满鲜血,地上积血犹自温热。苻洵奄奄一息躺在崖边,全身血淋淋的,身上几个贯穿伤在汩汩冒血,他怀里紧紧抱着同样血淋淋、已昏死过去的舜英。

  锐利灼热的金光在他心口浮动、暴涨,每暴涨一次都牵动他痛苦抽搐,他却没有放弃,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念念有词,驱动金光扩张、直至同时罩住他们二人。

  他的双唇没半分血色,仍用尽力气噏动嘴唇,喃喃呓语着哀求。

  “不要死……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求你……”

  泪水滑过他染血的面庞,一颗颗滴落到舜英毫无知觉的脸上。

  伴随他念念有词,他们身上的血涌出得慢了,像是被一股力量强力捏合住伤口。他痛得面目扭曲、抽搐不止,紧紧按住心口,却没有停。

  一道道黑气不绝如缕,从舜英心口被抽出,一部分四散逸向高远的夜风,更多则不断聚向苻洵的心口,渗透肌肤挤了进去,没入他心脏的位置。

  从舜英心口抽出的黑气越来越淡,苻洵终于支撑不住,倾身呕出一口黑血。

  远处火把攒动,连缀成一条火龙,像是有上百人正赶往崖顶。

  郎琊赶紧劝阻:“主子,今天先到这儿,武原城的守军来了。”

  苻洵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微微颔首应允之后,抱紧舜英昏迷过去。

  白袍卫用尽全力,也没能分开他箍紧舜英的双臂、以及紧紧攥住她手腕的手,只好将他们一起抬上担架,又用布带捆扎紧固,抬着他们向着山下飞奔而去。

  那个夜晚,紧张混乱得像一场噩梦。

  到处是埋伏的武卒和弓箭手,冷不防就是几支暗箭射来。她麻木地跟在他们身后狂奔,丢了魂似的,不知疲累、不知痛楚。

  忽听耳后风声有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奔过去挡在担架前面。

  那几支箭分别钉入她的肩膀、腿、后背,她从未受过此等苦楚,痛得晕厥过去。

  视野变黑的刹那,八年来的一幕幕忽然像走马灯在她眼前飞速掠过,他的温存体贴、他的磊落、他的凉薄、他的深情、他的偏执……她心头突然轻松了,涌出一丝感觉:终于有资格说出“爱”字。

  她终于有资格拿起,然后轻轻放下。

  她在威远将军府醒来,那几支箭并没伤到要害,将军府的大夫和外伤药都很好,她养了一个多月,伤口已愈合大半。

  苻洵仍在昏迷,那七刀贯穿了他的身躯,虽有金蝉护住心脉、伤药也流水般送进敦睦堂,他的情况却时好时坏。北卢郡喊杀震天、兵连祸结,是翊国上阳骑兵攻来了。

  她那时才知道,苻洵求而不得的人,是翊庄王的王后,也知道了“洛川别苑”名称的由来。

  六月中旬,苻洵才堪堪醒来,大部分时间都卧床不起,除了安排北三郡防守,便是强撑重伤之体、去那间密室为舜英疗伤。

  苻洵体质异禀,到了六月底,靠药汤支撑已能勉强骑马。那晚,苻洵告诉她,自己要领兵出征了,问她有什么打算。

  她决意离开他,回到故乡滬南重新开始。

  于是苻洵赠给她一盒地契,有青莲巷那座二进小宅,还有几家布庄,足够她下半生衣食无忧。又给她一份照身帖,从此她有了官面上的良民身份——商户女韦秋屏。

  他又安排卫兵护送她,保证她平安穿过狼烟遍地的国土、到达维阳。

  他总是这样,温柔而决绝,让她连恨,都无处去恨。

  出发时*,她像告别亲人或挚友那样拥抱了他,很难过、却没有不甘和怨恨。

  年初,建业侯刺杀冯栩的消息传到维阳,她犹豫很久,还是决定去奉宁探望他,像牵挂远方好友那般。

  无论结局如何,她庆幸自己曾遇到过他。

  第161章 阶下徒生断肠草

  卧房、花厅、前堂、走廊、楼梯、走廊、楼梯……

  舜英在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里,飞奔了不知多久。

  迷宫尽头是一座高楼的中庭,匾额上写着“沧浪墅”,她亲密地挽着女伴,说说笑笑推门而出。一扭头,胳膊挽着的女伴变成面目陌生的男子,她惊呼一声松开他,冲向街头。

  歌舞喧嚣的酒楼、熙熙攘攘的街面、幽深的巷道、昏黄的灯光,转弯,奔跑,转弯,再奔跑……

  巷道深处有一座首饰铺,成串灯笼挂在上方,照得灯下的白衣少年纤尘不染,手拿一支极漂亮的彩玉簪:碧色簪体雕成茎杆绿叶,尾端雕成玲珑的芙蕖,不多不少、正好七朵。

  她十分欢喜伸出手去接:“阿洵,这是你送我的吗?”

  他站在马车前,笑着向她躬身长揖:“洛京一别,在此又遇少卿,幸甚。”

  洛京?少卿?

  他抬头时,变成另一副面容:长眉凤眼、高鼻薄唇,沉静而端肃。舜英下意识低头看向他手中,那支彩玉簪的粉色花朵变作紫色,芙蕖变成了木槿。

  他举起手中簪子,递向她,他的面容不断变化,一忽儿是含笑凝睇的苻洵、一忽儿是端肃沉静的另一张脸,他手里的簪子也不断变化,一忽儿是浅粉的芙蕖、一忽儿是紫色的木槿。

  变化越来越快,人脸越来越模糊,手中的簪子似乎承受不住这迅疾的转化,绽出第一条细缝,细缝飞快蔓延、蛛网般遍布整支簪子。

  她惊恐地捂住嘴,旋即趁簪子还是芙蕖时,飞快夺过来别在头上,冲进首饰铺揽镜自照:“这簪子好美。”

  满面笑容看向镜子,却惶然发现,镜中的她没有面孔。

  “我是谁?”

  发髻上的芙蕖簪裂纹仍在扩散,她眼睁睁看着,碧绿的茎叶、浅粉的花瓣、鹅黄的花蕊,四分五裂碎成齑粉。

  她失声痛哭:“阿洵,对不起!”

  对面的人脸定格,长眉、丹凤眼、高鼻、薄唇,将那支木槿簪别在她发髻上。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任由那人牵着走向前方。

  三重宫门如九重天阙次第展开,她右手压住左手、平举到胸前,走过黑压压的观礼人群,一步又一步走向丹陛顶端的尽头。

  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她在一座似曾相识的寝殿中,脱下精美繁复的王后常服、换穿素袍,卸下玲珑精巧的钗环,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回首一瞥,殿门匾额上书“景和宫”。

  古老厚重的宫门,曲折悠长的宫道,层层叠叠的宫殿銮宇,遮天蔽日的宫墙……奔跑、飞速奔跑,熟悉的地方像是一座更庞大复杂的迷宫。

  她跑了不知多久,身心俱疲。

  再长的迷宫也终于跑到尽头,站在巍峨玉阶之下、抬头向上仰望,正上方的殿门挂着匾额——勤政殿。

  六月的骄阳蒸得地面的气流有些扭曲,她站在玉阶下振衣撩袍、双膝下跪,行稽首大礼后,挺直脊背扬声高呼。

  “臣妾褚舜英,代褚氏族中子弟自请不睦、不义、侵地等多项重罪,请陛下罢黜褚钧维御史台廷尉监之职、褚钧越御史中丞之职、褚钧奕司农少卿之职,并收回对褚钧良、褚钧安二人左右平西骠骑将军的任命!”

  勤政殿内鸦雀无声。

  她深吸一口气,跨步走上三级台阶,继续稽首高呼:“臣妾褚舜英,代褚氏族中子弟自请不睦、不义、侵地等多项重罪,深负陛下爱重,请陛下收回对褚氏一族的恩典,当黜则黜、当罚则罚!”

  殿门口侍立的宦官纹丝不动,像两尊雕塑。

  泪水在眼眶打转,小腹隐隐作痛,但她已顾不上许多,姨母的哭求在耳畔回响。她继续往上走了三个台阶,再次撩袍下跪。

  如此一步三叩头、三步九叩头,边走边稽首大拜,反复说着那两句话、扬声请罪。

  “请陛下收回对褚氏一族的恩典,当黜则黜、当罚则罚!”

  “臣妾约束母族不力,请陛下重罚!”

  不断跪下、叩头、扬声高呼、站起,走三步,再跪下、叩头、扬声高呼……

  恍惚还是六年前那个深秋,她咬紧牙关站直身体、强撑着搀扶他,三跪九叩走过从明德门到大庆殿的三重宫墙、走过大庆殿前茫茫空地。那时的他们,渺小得像两粒尘土,相濡以沫、相依为命。

  那是王者之路的起始。

  这是王者之路的尽头。

  一切的起始,他说:“阿英,王者都是孤家寡人,除了你,我无人可信。”

  起初,她本能地畏惧那高处不胜寒。后来,经历过滬南连环灾殃,她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天真以为接下来的路,无非是自己戴上冰冷的枷锁,与他并肩被钉死在王座上,一起为大翊鞠躬尽瘁、殚精竭虑。

  却原来,还需要搭进自己身后的褚氏全族,一起变成孤立无援的孤家寡人。

  褚氏一族深受永平王爱重,族中子弟稍有才学就身居要职,却只能作纯臣,成为推行科举与军改的中流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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