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不愿意,说怕疼怕流血,于是他掏空心思对她好、逗她开心,带她游山玩水、骑马射猎。虽然没有孩子,但她念着他还算知冷知热,最终也没有离开她,他们一起欢欢喜喜白头偕老。
他在梦里无数次跟她过完了后半生。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他们可能压根没有后半生。
洛京会盟之后,苻沣不再催他成婚。只说荣人极重子嗣,他身为权贵重臣更应以身作则。就算决意终身不娶,也总得照荣国习俗,纳几房姬妾,留几个子嗣。
他十分抵触这样冷心冷情地生孩子,因为自己就是这样来的。
苻阙的存在,是为了保住锦瑟性命,当他好不容易寻到合适的孕妇,却忍不住质问那孩子生父——不愿意养,为什么要随随便便让人有孕。
就像质问当年始乱终弃的父王。
那个男人讽刺说,穷人命贱、自然先保全生母。不像他们达官贵人,子嗣各有各的用处,个个都比生母金贵。
文臣武将的子嗣,属于夫家的宗族;国君的子嗣,属于江山社稷、王族宗室、摄政官和满朝文武,属于后妃的母族。
却唯独不属于孩子的生母。
苻洵不忍再让苻沣替他操心。
萧玥娘替他选的、同僚送他的良家子,他一个都不愿碰。总觉得,一个女子豁出性命为男子生儿育女,总会希求换回点什么,比如那个男子的真心。
可他早把真心掏给了别人——那个他可能终其一生都娶不到的女子。
想了想,反正纳妾要花钱,不如多花几个钱,给那些年岁小的清倌赎身。他时常听勾栏的姑娘们说,因为那纸身契和贱民籍契,她们连性命都不是自己的。
他对她们说,他替她们把性命赎回来,尽力让她们锦衣玉食、后半生安乐无虞,但是需要*她们替自己生孩子,这只是一桩交换。得知她们很喜欢这样的交换,他松了口气。
可每当他下定决心、要真正成为一名父亲时,几张脸总在眼前晃,一忽儿是幼时无助的自己,一忽儿是惨死的母亲,一忽儿是笑容灿烂的她。
他被牢牢实实地、困死在那些求不得之中。
一切的转机,来自于那名重伤濒死的袍泽……此后,各取所需,两相得宜。
锦瑟很喜欢小孩,家里的三个孩子、保育院的孤儿、义塾里懵懂的稚子,她全都疼爱备至。
有时,苻洵从码头回来得比较早,就去济慈街接她,那是一条被划拨出来、专门抚养战争孤儿的长街。总能看到她耐心替孩子擦拭脏兮兮的脸,教他们用写字算数,一家一家去敲店铺门,送大点的孩子进去做学徒、谋生路。
她身上有一股力量,柔软而坚韧、带着炽热的暖意。夕阳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光,干净美好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有时候,他们一起出门,在大渡口分道扬镳。
她在岸上跑马飞奔向济慈街,迎着金红色的朝阳,她紫色披风、黑色长发飞拂在江风中,绚烂而明朗。
他在江心乘船驶向水师大营,向着黑沉沉的刀兵,他黑色战甲、白色长刀撕破纯净的晨雾,黯淡而森凉。
一面向生,一面向死。
如此久了,他越来越讨厌她对孤儿们的用心,甚至回家之后也不愿看到三个孩子。
他莫名奇妙地满心烦躁,想冲过去对她嘶喊,没用的!没用的!到处都在杀伐、都在死人,到处是无家可归的战争孤儿,她、她们救不过来的,没有人救得过来!
他日夜不辍地操练水师,这批人在将来也会冲上战场,或被杀死、自己孩子变成孤儿,或杀死别人、将别人的孩子变成孤儿。
遑论北疆那从未停歇过的金戈铁马、腥风血雨。
他想用尽全力说服她,似乎只有说服她,他在练兵时看着那些鲜活的脸庞、血迹斑斑的战甲、锋利的弓弩枪戟,才能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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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那天,济慈街所有棚屋墙壁破洞都已补好,屋顶的稻草都已加厚,稻草还剩余不少,全都用来垫作床褥,炭火、棉花、柴薪等御寒物资业已就位。
锦瑟在济慈街反复逡巡,确认过冬准备俱全后,松了一口气,安步当车走到街口。苻洵倚靠牌楼歪歪站着,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见她过来,赶紧展开厚厚的貂裘迎上去。
“这么冷的天,还天天往这儿跑”,苻洵替她解下罩在外面的夹棉披风,放到马背上,展开貂裘替她穿上,“你如今身子虽大好了,还是得注意,受了寒又半月半月地喝药遭罪。”
锦瑟看着他慢条斯理替自己整理衣领、袖子,笑盈盈道:“早先可是你说的,进这些地方莫要穿得太好。”
苻洵牵起她的手、将她扶上白马,再纵身跳上黑色健马,与她并肩慢慢往提督府遛去。
他眉眼漾着笑意:“今天立冬,我让他们去集市买活鹿回来现宰,回去吃热腾腾的锅子。”
锦瑟轻轻叹了口气,回头遥遥看向济慈街:“阿洵,咱们多买些鹿肉,也让他们好好过个节?”
苻洵摇摇头:“买些羊肉和猪肉就行,羊肉煮着吃,猪肉包饺子。”
锦瑟不解:“府里也不差这些银钱。”
“不是舍不得钱……对于他们,鹿肉太过昂贵,或许这辈子都吃不上第二顿”,苻洵脸上笑容消失,目光露出悲伤,轻声道,“这就跟我让你莫要在他们面前穿得太好一个道理。”
“知道世上有那么好的东西,却注定不能长期拥有,是一件太痛苦和残忍的事。”
锦瑟觉着他此话颇有深意,却百思不得其解,不知不觉已到提督府门口,檐下站着一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郎琊。
苻洵示意她先进去,然后走近郎琊,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突然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
“兕儿?”
第151章 代价
一个月前,怀阳城下,穿白色曳撒的青年男子骑在马背上,左手拎着一名身高齐胸的男童,右手握着滴血的弯刀,眼眶通红、身躯因愤怒而颤抖。
“二师父,大师父呢,我要见大师父!”
“他为什么不肯见我?”
“他以前答应我的,等我成为汗王跟前第一巴图鲁,他就收我当义子。我现在不但成了第一巴图鲁,还干得更有出息,他说话不算数!”
是挺有出息,都快将你大师父的脑袋出息丢了。
“冯栩你讲点道理,哪有上赶着给人当儿子?”郎琊糟心地摸了摸鼻子,挤出个微笑,温声劝慰,“他不是不来见你,是这几年太忙,没空来北疆。”
“他有什么好忙的?”冯栩声音陡然拔高,寒声质问,“以前他周旋列国,都还记得我生辰、还送我小马。天天练兵打仗,都能抽出时间指点我刀术兵法。现在你们跟翊国的仗都打完了,他有什么好忙的?”
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咬牙切齿:“听说他娶妻了,他宁愿天天跟女人厮混,都不肯来看一眼我。”
郎琊头大如斗,扶额艰涩道:“冯栩,你听我说……侯爷对夫人,就像你跟你对阏氏一样,这跟师徒情份不一样。”
冯栩唇角剧烈抽搐,恨恨道:“我就算娶了阏氏,也没有忘记师父,他有了女人怎么就不要我这个徒弟了?”
郎琊感觉跟他说不通,又不敢提“异族”之类词汇去刺激他,酝酿半晌抬了抬手:“你先把思源放下来,咱们另找个地方好好谈。”
冯栩更加愤怒,索性一把将刀架到思源脖子上,满眼凶狠戾气:“师父不但说话不算数,还给翊人运送粮草、跟他们合起伙来打我,他要是不站出来分说清楚,我就杀了他的儿子。”
“按你们北宛规矩,思源现在是你儿子”,郎琊咽了口唾沫,堪堪维持着笑容,“哪有拿自己儿子威胁别人的?再说,你这样对待思源,阏氏会伤心的。”
“现在昙儿跟我生了很多儿子,少一个无所谓”,冯栩冷笑着右手微微施力,在思源脖子上切出一道血痕,“大师父辜负了我,我要跟他恩断义绝,杀了我跟他的儿子。”
“……”郎琊两眼一黑,轻咳两声,“冯栩,你还是再好生学学中原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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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建宁九年七月、平南侯出使奉宁开始,南翊、北翊、荣国再启“边垣之盟”,南翊从长济渠、伊河水路运送的粮草,过境粮草荣国和北翊三七开。
北翊得了粮草支援,继续对抗冯栩;荣国赚了粮草外快,骑兵养得马肥兵壮;南翊最不缺的就是钱,兵不血刃保住珍贵的骑兵,还顺便牵制住苻洵和金州局势,为幼主长大、朝政安稳争取到时间。
惠而不费,三方都很高兴。
只有冯栩不高兴。
他倾举国之兵挥师南下,除了占据三大关隘和盆地,更是为了燕、洺两州的大片平原沃野。跟北翊不同,北宛没有多少不事生产的常备军,民众太平时节牧马耕作、战时上马杀伐,同一块好土地,能养活的北宛人是北翊人的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