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是故意的,想拉主子下水”,郎琊无奈耸耸肩,“他前些年一直托人找我,想请主子入北宛一起干大事,哎,这都算什么事?”
“算我们运气背”,苻洵轻飘飘叹了口气,“翊庄王辛苦三五年、才拉扯出个资质中上的冯彬,咱们随手一抓、就招惹个大的。”
秦川补充道:“不是一个,是两个。”
苻洵唇角抽搐了两下:“……对,两个,初次瞧见元昙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还以为她最多只能吹吹枕头风、养养面首、勾三搭四什么的,惹得两国生出嫌隙。居然那么悍勇,两个月不到、徒手干掉两位国君。”
秦川满脸糟心:“当年要不是咱们救得快,褚娘子也被她干掉了。”
“要不怎么说运气背”,药粉均匀涂上后背,苻洵撑臂支起上半身,任秦川替他裹棉布,痛得拧成苦瓜脸,“早知冯栩会弑兄,我先一刀抹了他脖子。”
想了想又愤愤道:“那可是亲哥啊,照拂他整整十五年啊,没有冯彬、那狼崽子早冻死饿死了,倒也下得去手!”
“不是冯栩,是元昙杀的”,秦川飞快纠正,“早知那女人这么下作,主子打死都不该招惹她。简直天生一对,一个比一个疯。”
“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苻洵无奈长叹,脸上显出些担忧,“也不知兕儿和思洛怎样了。”
秦川眼神带了几分怜悯:“主子管那么多作甚?真拿他们当自己孩子了?”
“也是我招惹元昙在先,稚子何辜?”苻洵信口说着,忽然愣住,唇边扬起一抹苦笑,“是啊,管那么多作甚?这些日子真是魔怔了,她说什么我都往心里放,成个婚倒把自己……”
马车晃了几晃,已到洛川别苑,秦川赶紧停下碎嘴,飞奔下车去找人抬软榻。
一直沉吟的郎琊忽然开口:“恕卑职直言,主子这次被罢官未必是坏事。”
苻洵眼睛亮了亮:“差不多算好事,跟金州搭得上边的职务都没了,免得跟褚氏兵戎相见,正好安心去渝安操练水师。”
郎琊点头附和:“戎陵和摩云群山那么大,冯太后掺进去的人没个十年探不完,沈绍宗是陛下旧部、擅长防守,金州军一时半会翻不出花来。”
“冯太后为了摁住我几年,连边垣之盟都能请出来,可见手里也不剩多少牌”,苻洵赞许地点点头,长吁一口气,“毕竟是乱世,她再精通权术制衡,也替代不了翊庄王的武功威势。”
说起翊庄王,郎琊又想起永平五年那次北伐,偌大北宛几乎被揍成残废。若庄王尚在,怕是没冯栩什么事。可若庄王尚在,怕是如今正跟荣国激战正酣,更糟糕些、苻氏恐怕早已亡国。
前前后后不晓得灭了多少国家,翊国才凑出那么大块的疆域。如此武德充沛的君主,是本国的福祉、更是邻邦的噩梦。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悠悠叹气,试探着问:“主子,至于北疆冯栩那边……咱们骑兵剩得不多,先慢慢养个几年再说?”
“你一直跟南宫羽配合得不错,还想不想继续合作”,苻洵笑意渐盛,“玄甲营的重建不能停,你若愿意,我向陛下请命调你去玄甲营任职。”
“至于冯栩”,他眼神逐渐严峻、透着坚决与狠戾,“有朝一日,我必定亲手宰掉那狼崽子!”
郎琊点头领命,嘈杂人声越来越近,他掀开车帘瞥了一眼,神色轻快了些:“主子若长居渝安操练水师,也可时常与夫人进山调养。”
然后跳下马车,单膝半跪遥遥行礼:“卑职见过夫人!”
苻洵趴在车厢里,头朝车门,抬头瞄见那匆匆走来的紫色身影,顷刻扭成苦瓜脸、惨不忍睹地闭上双眼,低声自语:“不是说去西市裁秋装?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锦瑟已走到马车前,吩咐小厮将他抬上软榻、走向主屋,边走边问:“这么多鞭伤,怎么来的?”
苻洵松了口气,酝酿片刻诚挚地说:“也没什么,不过跟王后说了几句大实话,就被哥哥打了。”
锦瑟好奇:“说了什么?能打成这样?”
苻洵回想:“也没什么,就是‘金州军攻城可是奔着屠城来的’、‘发兵是冯太后批的,丈母娘打女婿’、‘王后母国也不甚顾惜她性命’之类的……”
“你活该!”方才还满脸心疼和关切的锦瑟勃然色变,一巴掌拍上他肩膀,“不会说话就闭嘴,哪有这样专门戳人心窝肺管子的?”
“诶,疼疼疼……姐姐轻点……”苻洵被拍到伤口,疼得差点弹起来,嗷嗷惨叫。
“果然是夫人最大”,秦川津津有味嗑着瓜子看戏,“听说他们吵架,主子都只敢躲起来喝闷酒。”
郎琊凉飕飕瞥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第147章 短暂的平静
锦瑟正在摘桂花,想赶在苻洵二十九岁生辰前,亲手酿出像样的桂花酒送给他。
禄丰山位置偏南,桂花开得早,七月底已能嗅到浓郁的甜香。挑几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铺上地毡、抱住树干用力摇晃,米粒大小的桂花洋洋洒洒飘坠,似下了一场稠密的雨。
拢起地毡,那些银白、金黄的小花朵,成团成簇滑进竹条簸箕,挑去杂质和发黑的,摊开放在二楼曲廊上等待风干。
再把洁白如雪的糯米清洗浸泡、与干桂花混合均匀,蒸煮后装进大瓷坛,加凉白开和酒曲拌均匀,再封好瓷坛,放在空着的那个饶间内。
她之前在洛川别苑酿过冰雪酒、梅花酒、绿豆酒、玫瑰酒……大都是从酒坊买来现成的酒,自己动手酿酒是头一遭。酿出三坛子醋之后,终于在某个清晨揭开坛盖,见到糯米中心一涡淡金色酒液,浅酌一口不酸不苦,微甜之中带着浓郁酒香。
“大白天的又偷偷尝酒,一杯倒的量,偏偏爱酿这些稀奇古怪的酒……”苻洵眼疾手快、抽走她手中木勺放在一边,转身进了堂屋,“洗手吃饭。”
锦瑟浅浅笑着,狡黠而俏皮,对着他摆碗布筷的背影,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轻声说:“有本事酿出来别喝?”
她酒量是差得出奇,真正喜欢喝这些酒的人,是苻洵。这人像只煮熟的死鸭子,一边将她酿的酒喝得一滴不剩,一边张口闭口地嫌弃。
午膳是酸汤鱼和竹筒焖饭,外加一碟白水煮的苋菜——苻洵又在斋戒。每年生辰前后,他必定会带她进山,她的饮食如常、他则只吃不加一点油盐的淡食。
她起先十分好奇,还跟村民打听何为斋戒,除了吃淡食还需注意什么,结果村里人纷纷表示没听说过。问苻洵,他谎话连篇地编出一套鬼都不信的说辞,末了,她只能悻悻将其归结为苻洵的怪癖。
“我没尝过,鱼的味道可还合适?”苻洵见她津津有味喝着汤,眉眼漾起笑意,“姐姐不吃辣,没放辣椒少了些风味。”
鲜红的汤汁热气腾腾,切成段的鱼肉浸在其中,漂浮着番柿、蒜叶、葱段和小白菜,一口鱼腹一口汤、鲜掉眉毛,酸得她微微蹙眉:“这酸汤……”
苻洵若无其事:“就是你前些天酿出来的那些。”
“想不到还有这个妙用”,一连几次酿酒失败的挫折感,霎时荡然无存,她心情明媚起来,不知不觉竟吃掉小半条鱼,“幸亏没有全部倒掉。”
苻洵眼中满是暖意和宠溺,温声说:“整整三坛醋,反正做菜都用不完,我就自作主张分给村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显然十分赞同和满意他的举措。
苻洵停了筷子,静静注视她大快朵颐。
她的瞳仁清澈明亮、像六七岁稚子,皮肤粉粉嫩嫩、吹弹可破,双颊饱满生动、晕出浅浅血色,嘴唇红润柔软,穿着藕荷色窄袖齐腰襦裙,举止端雅中透着轻盈,纤长十指生了层薄茧——她成天捣鼓新奇玩意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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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搬到珪山的第三个年头。
前年七月,平南侯奉“边垣之盟”入奉宁会谈,苻洵受到牵连、几乎被罢免所有官职,仅剩渝安水师提督之职。
水师作战不同于步兵和骑兵,其战力强弱,将士的水性和操控熟稔度只是最基本的,战舰、装备是否精良更是决定因素。
简而言之,烧钱,比骑兵更烧钱。
以荣国如今之幅员,维持各项军费不成问题。但前几年,苻洵开疆拓土、四处征伐,虽将领土面积扩大三倍,却也耗得国库几乎颗粒不剩。
如今南翊的疆域并不比荣国大多少,但他们地处气候最好的滬南,物资丰饶、作物一年两季,税收翻倍。
况且,南翊的底子十分厚实。四年前,翊烈王元承陵以身入局、率十万步兵拖住苻洵近两个月,东原道三十五城所有府库全被清扫一空、搬入新国都阊江,更有祖宗传下的三万水师。
南翊财大气粗,养着这么多常备军,还有余力通过长济渠向北翊支援粮草。长济渠从洛京到樊州,连接长流川、伊河,南翊押运粮草的船只必得从东原道经行,平南侯入奉宁会谈,主要目的便是谈判借水路运粮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