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黑色短打的士兵黑压压卷过三道石桥,每个人都背着箭筒、弓箭、腰挂三把轻刀,冲着三道城门风驰电奔,即将到城墙根下时,正南的明德门猛然洞开。
领头人扬声高呼:“成败在此一举,武卒营的兄弟,冲!”
数十道金亮烟花嗖地窜起,带着锐利的尖啸劲射到最高点、炸成无数光点,漫天光点如星子悠悠散落。星光之下,金州武卒营列锥形阵、飞速攻入明德门。
金色烟花照亮夜空时,崔玄武已率五千精骑行至奉宁南郊,这是金州为数不多的骑兵,奉宁城东、西、南各城门外,十里开外的远郊、丘陵和道旁,均设伏步兵和弓弩营。
此次夜袭筹谋数月,金州军几乎倾巢出动,正是趁荣王刚刚迁都奉宁、立足未稳,重创其枢纽。他收到信号后一路狂飙,不过须臾已冲到城下、从护城河的桥面纷驰而过。
马蹄纷乱敲打着石板,踢踏踢踏似稠密的雨点,先是杂乱无章,随着速度加快、逐渐汇成富有节奏的鼓点,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像巨雷碾滚而来,震得大地也开始颤动。
同一时刻,金州武卒营已冲入子午大街,与先前潜伏城中的武卒合兵汇在各大路口,冲向远处火把聚集之处——驰援而来的南城兵马司和西城兵马司。
崔玄武径直冲向大开的明德门——
电光火石间,三声尖锐的鹰唳撕破夜空,护城河外炸开一片红光,似一匹火焰织成的帷幕,从背后照亮奉宁南城墙伤痕累累的砖石,前方袍泽手中的长矛反出血红光亮,映进金州骑兵惊惶的瞳孔。
崔玄武愕然回首,只见铁塔般幽沉的高大身影,在护城河外一字排开,包着玄色铁甲的武士、骑乘骨架高大的健马,不知何时已包抄到身后。
玄甲营!
去年六月,七千玄甲营被金州军杀得只剩一千多人,如今也只补充到两千人,对付他们却是绰绰有余。
与此同时,奉宁城各大衙门的朱漆大门轰然大开,端着盾牌的步兵潮水般涌出,人数竟有两三万,迅速阻塞贯穿南北的八条主干道。盾兵背后,依次抬着拒马刺、鹿角桩、弩床,黑压压朝武卒营平推而来。
火把映照下,步兵身后走出两名中年男子,一名身穿金色软甲,一名身穿红色软甲,齐声道:“奉宁刺史萧南图,凤台郡尉雷松,今日会一会大名鼎鼎的金州武卒营。”
玄甲营咆哮着卷过三道石桥,挟着雷霆万钧之力,橫槊扫千军,奉宁城内八台弩床、上千名射手万箭齐发。
在被玄甲营和奉宁、凤台合军淹没的刹那,崔玄武率近卫军、用尽最后力气调转马头,将玄甲营的包围撕开一个小缺口,冲向南郊,边逃边声嘶力竭呼喊:“奉宁有诈,撤!”
崔长治原本带着两万精兵在南郊设伏,方才看到那几道多炸开的烟花便觉不妥,已下令东西二郊的步兵收束、向南汇集,一瞥见崔玄武丢盔弃甲奔逃而来,忙不假思索、率军掉头撤向东南约百里的玉照县。
玉照县有长达二十里的荒疏古道,名为玉照关,是奉宁城南重要关隘之一。从金州突袭奉宁,翻山越岭也行、抄近道也行,可若要押送辎重、大量行军,这是最近最平整的一条道路。
他们已在十天前占领玉照县,并率先安排武卒沿途控制驿站,确信一丝风都未漏出。
玄甲营、凤台郡兵马在后穷追不舍,堪堪补充的四万金州精兵豕突狼奔,勉强维持着队型,终于在次日午后逃至玉照县。
气还没喘均匀,玉照县低矮的城墙上霍然架起十多台床弩和投石机,对着刚逃到城下的金州军便是一顿狂轰乱射。
金州军立即兵分两路,冒着巨石飞箭、绕过城池直奔玉照关古道。
将将行至隘口,推着拒马刺、鹿角桩的步兵从古道内涌出。古道两侧,从山顶、山腰直到山脚,人头攒动,箭簇扣在弦上、石块堆在手下,蓄势待发。
“痛快,两万五对四万,好久没打过这样阔气的仗了。崔老国公,别来无恙?”
山顶旌旗摇晃,密密麻麻站满人,正中的年轻男子玄衣玄甲,不是苻洵却又是谁?
他神色慵懒、唇角噙笑,正居高临下漫声对崔长治喊话。
滚石轰隆滚碾而下,像一场又一场纷乱的泥石流,滚入丢盔弃甲的金州军之中,一簇簇血花乍然盛放又凋谢,络绎不绝的哀嚎响彻山谷。
石块推尽还有圆木,圆木之后、便是疾风骤雨般的飞箭。
从头到尾,苻洵都是那副散漫慵懒的神情、轻飘飘的目光,就连唇角那缕温和的笑意都未消减分毫。
却自始至终,没有下令任何人喊话劝降,甚至刚有武官喊出个“降”字,便被白袍卫拉弓引弦、一箭穿喉。
崔长治明白了,他守在此处,不只想打胜仗,更要将金州兵屠戮殆尽。
这场占尽天时地利的屠杀,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谷底的哀嚎声逐渐变少变小,被砸得稀烂的残肢、血肉模糊的尸骸挨着尸骸,横七竖八躺在一起,层层叠叠铺塞近两里地,黏稠的血淹到小腿。
崔长治头发蓬乱、满脸黑灰、全身血污、战甲破损,仍杵一根长枪强撑着,在尸山血海站得笔直,几名亲兵持刀护在他身前身后。
荣军已将他团团包围,哗啦啦一阵响动,似水一般从正中自动分开一条通途。苻洵慢悠悠走到他面前,连长刀都未出鞘半寸,只唇角噙笑、反反复复上下打量他。
崔长治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抬起长枪往前刺去。
苻洵抬手止住举盾的卫兵,身子仰后稍微侧了侧,右手轻巧抬起,行云流水般旋起一道冷亮圆弧、环绕枪杆转了几圈,质坚如铁的椆木枪杆顿时断作三截。
“太慢了”,苻洵笑容可掬,真诚地点评,“五十年老将,不过如此。慢就算了,还蠢!”
崔长治不知所谓,狠狠啐道:“阴险卑鄙,狡诈小人!”
苻洵笑容更盛,对身后将士说:“能将高贵体面的崔老国公气得破口大骂,你们蜷在山坳里整整十二天的罪,没白受。”
崔长治一愣:“十二天?”
苻洵笑出声来:“是啊,十二天,他们眼睁睁看你们攻占玉照、控制军驿,却只能蜷在那儿动都不能动,真是憋得抓心挠肝。”
崔长治瞳孔急遽缩小:“那布防图是你抛的饵?”
“想知道?”苻洵挑了挑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偏不告诉你!”
旋即,他从郎琊手中接过一截麻绳,抛向身后将士,眼神冰冷而讥诮,一字字道:“堂堂镇南公,何等尊贵体面!死法也应当干净些!”
第144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苻洵一边伸懒腰,一边抱怨:“大半夜从北郊爬山绕路,真是累的慌。”
“主子,那两队人马护送的布防图是假的?”郎琊追上苻洵,忍不住发问。
“从建宁四年起,京城所有护卫全是哥哥的亲信旧部,奉宁的布防全由他与萧南图商定”,苻洵漫不经心悠悠道,“布防图?我自己都没那玩意儿,上哪儿给崔长治变一张出来?”
郎琊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可你跟萧刺史讨论了大半个月。”
苻洵斜斜瞥向郎琊:“我曾担任过五城兵马司大统领,萧南图想找我问些细节、草拟个初案。去年腊月萧南图回京述职,才跟哥哥敲定奉宁布防详图和细部,然后亲自带到奉宁,全程都没有经过我的手。”
郎琊恍然大悟:“所以主子在布防图被盗后,要求立即全城戒严搜寻奸细,也是作戏?生怕崔长治他们不信。”
苻洵嗤笑:“外界传我跋扈擅专,传得有些人脑子都蠢了,哥哥既信重我,我又怎能负他?”
郎琊沉吟道:“许是以己度人,现下有传闻崔氏拥兵自重。毕竟崔氏镇守抗荣前线,又在去年重创咱们玄甲营和弓弩营,朝中风头一时无两。”
“玄甲营竟成他们出风头的工具?”苻洵不悦地挑眉,长叹一口气,“我前年占了翊东三十多城,也没拽成他们这样,照样膝盖都跪麻了……”
郎琊和秦川交换了个眼神,憋笑憋得十分难受。
苻洵带着白袍卫,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顺山坡小径走向谷外。忽然,一名斥候从山顶小跑下来,满身是血、跌跌撞撞冲到苻洵面前跪下,双手奉上军报。
苻洵接过军报展开,逐字逐句细看,脸上仍挂着笑,眼神却逐渐凝重:“我可真羡慕崔氏,这么些又蠢又狂的废物,死到临头都还有人救。”
建宁九年六月十九,南翊趁荣国迁都立足未稳,倾金州之兵突袭奉宁,被早有准备的苻洵诱入陷阱,困战一天一夜,金州军在玉照关全军覆没,崔长治、崔玄武及无数崔氏族人战死。
金州军前往玉照的同时,沈绍宗率戎陵山大营的精兵夙夜奔袭,攻打防守空虚的金州城,崔玄仁与留守的五千士兵拼死抵抗,坚守五天五夜、城门将破时,夏河之上忽有战鼓和号角渡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