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反派HE了_凤箫引【完结+番外】(146)

  苻洵让人抬了一架软榻出来,抱舜英下马、趴着放上软榻,领着他们穿过屏门、垂花门、内院,过走廊,进了第三重院,眼前豁然一亮。

  一路行来花木稀少,只稀稀落落点缀了些笔挺的雪松,为这大宅更添苍古。唯独第三进的庭院中,种了几十棵红梅,正开得如火如荼,沁着冰雪的寒气,郁香醉人。

  入夜,苻洵推开屋后的窗,透过影影绰绰的梅枝,一瞬不瞬注视着对面亮起的暖黄灯光,以及灯影下进进出出的大夫和婆子。

  那排屋子是主屋,叫霜仪阁。

  他住的这间正房,叫敦睦堂,由三间屋子打通、装上槅门,正中是卧房,两侧分别改成了兵甲库和书房。

  霜仪阁几乎一直空着,他曾想着大婚之后,将锦瑟和苻忆接来北卢郡住进去,却又总觉得还缺些什么。似乎那屋子住进再多人,都是冷清的、空荡荡的,像一幅黑白灰的水墨画。

  可她一住进来,虽只有三个人,整间院子都变得乐融融、亮堂堂的了,有声有色,又温暖又热闹。

  柔黄的灯光、胭脂红的梅花、浅碧色的花叶,就连素白的积雪都有了温度,迎来送往的嬷嬷小厮都格外喜兴。

  十二年前与她分离,他勤勉、上进,日夜不辍地练习弓马、习武修文;七年前与她短暂重逢,他又拼了命地汲汲营营、争权夺势。心里却始终空缺着一块,拥有得越多,那空缺越大。

  从她住进威远将军府这一夜起,骤然之间,那空缺被填得满满当当。

  郎琊将所有来客安置妥当之后,向他复命时,只见他站在窗前看得出神,唇角的笑意青涩而温存,宛如二八少年。

  很想提醒他,她不是寻常孀妇,是堂堂大翊女君,只要活着一天、这身份就变不了。

  默了半晌还是不敢扫他兴致。

  苻洵忽然说:“今天是腊月十七了……”

  郎琊想了想,试探道:“主子,往年这时候,咱们都准备回灵昌了。”

  果然,苻洵摇了摇头:“我已给陛下修书一封,今年不去灵昌了,你派人把信送到。”

  “再多派些人,从灵昌采买些烟花爆竹回来,烟花尽管挑样式新奇、看起来滑稽有趣的。对了,放风灯……多买些精致好看的风灯回来。”

  苻洵一边说着,眼睛越来越亮,走出房门到处闲逛,四处打量着嘀咕道:“怎么这么素?大过年的,花灯、窗纸、桃符、花枝什么的……赶紧布置布置!”

  .

  此后的日子,苻洵半步都未踏出过将军府。

  他除了每天去校场练练武、去前厅议议事,其余时候大都在霜仪阁守着舜英。

  她伤得太重,连着发了几天高烧,此后就过得浑浑噩噩、神思恍惚,时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她不在意伤口能否愈合、不在意遍体疼痛,甚至不在意生死。

  端来汤药喂她、她就喝,拿来食物给她、她就吃,少盯一眼,她能连续几天水米不进。

  这天,府里来了些渝安郡进献的河鲜,洗涮干净后清蒸了、原汁原味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甲鱼、河蟹、河虾、田螺、鲈鱼、鳝段,苻洵见她一直盯着河蟹发愣,忙拆了一只递到她面前。

  她苦笑着摇摇头:“忘了,体寒不能吃蟹。”

  苻洵忙默记了下来,又问她:“这次河鲜很多,你看看哪些能吃?”

  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神思恍惚:“似乎有道拆烩鲢鱼头,维阳的做法。”

  鲢鱼头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她先夹起一只鱼眼睛,放到苻洵碗里,又夹起另一只放到自己碗里,含笑着抬头、正要说些什么,瞥见对面人的脸,笑容霎时消失。

  苻洵意识到什么,笑容僵住,别过脸愣了片刻,直到眼角的酸涩消失,才回过头,又夹了一筷子给她,挤出个微笑:“没事,喜欢的话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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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就到了除夕,这是他第一次在北卢郡过年,也是第二次与她一起过年。

  将军府早已焕然一新,处处挂着彩色绸带、红色花灯,贴着各色剪纸,还摆放了几束硕大的银柳,看起来披红挂绿,也有些喜兴气象。

  苻洵给秦川和郎琊放了假,他们都是孤儿,拉着白袍卫开了几桌自己守岁;开阳和玉衡不知在想什么,也丢下舜英跑到庑房和隐蝠卫喝酒去了。

  满满一桌守岁宴,就只有苻洵和舜英两人。

  苻洵穿着梅红色轻裘、肩头绣着数朵绽放的烟花,笼着银红色大氅、斜斜绣着数枝银色梅花,白绒绒的毛边衬得他愈发灵动。

  舜英破天荒地薄施粉黛,还换上了他送去的新衣:丁香色轻裘、在肩头的同样位置绣着烟花;外罩藕荷色大氅、绣着胭脂红梅花,衬的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还是穿紫色好看。

  当她在对面落座时,他如是想着,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暖好的屠苏酒盛入银盏,舜英挤出一抹微笑,举杯敬他:“多谢你来救我们,又照拂多日。”

  苻洵并未举杯:“我不想听你说谢谢。”

  “也不知为何,总在落魄时遇到你”,她摇摇头,自顾自地将酒倒入口中,“欠君良多,无以为报。”

  苻洵搁在杯盏上的手一颤,低下头笑得悲凉:“你总是这样……”

  总在落魄时遇见对方,谁又不是呢?

  舜英又倒了一杯,自斟自饮:“听说你因为来北宛,误了十月底的大婚。”

  苻洵眼神一凝,劈手夺过她手中酒盏,转了个向,叠着那浅浅的胭脂印,喝下半盏残酒。然后,直勾勾盯着她,笑容暧昧,眼波流转:“误了又如何?姐姐要赔我一场大婚?”

  舜英伸手要夺回酒盏,他冷冷一笑,将自己喝了一半的酒盏递到她唇边,她抬眸瞥了他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这辈子赔不了,下辈子吧。”

  苻洵忽然气血翻涌,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居高临下注视着她双目,恨恨质问:“为什么不能是这辈子?”

  “你嫁过人,可那人不在了;洛川别苑那几房妾侍我全都没……我全都已经遣散,再没有人挡在我们中间了。”

  “我与你相识于微时,见之不忘、思之如狂。当年,你嫁给另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要继续错过,凭什么?”

  舜英平静地看着,他的不甘、他的嫉恨、他的悲凉,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几个时辰之后,她用行动告诉了苻洵,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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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苻洵整理心绪,带她去前院放风灯。亲眼看见,她饱蘸笔墨,那洁白如雪的桑皮纸上写字。

  先是写了个“一”,迟疑片刻,加了一横改成“二”,又摇摇头,再加一笔改成了“三”。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风灯如亮白的圆月,飘飘摇摇穿过飞扬的碎雪,升上天穹,消失在黑暗的夜空。

  当夜,苻洵先送她回霜仪阁,然后回了敦睦堂,看到她房里熄了灯,才和衣而眠。睡下不知多久,忽觉周身森寒透骨、如坠入冰窟窿,他猛然醒转。

  心突突直跳,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等不及开门后绕路到后院,直接翻窗穿过庭院,冲入她的卧房。

  被褥整整齐齐,纹丝不动,上面叠着那套丁香色轻裘和藕荷色大氅,屋子里又冷又空,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梳妆台上,是粉盒压着的一叠纸,拿起粉盒,门外的劲风一吹,雪片似的纸张飘得满屋都是。

  纸上的字千篇一律,每张都用螺子黛写着《春日宴》: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苻洵在满屋纸张中跪了下去,胸口好似被千万双利爪同时撕扯,痛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了答案,那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却显而易见的事实:就算她不愿嫁给元旻,那也是她十九年的青梅竹马、同进同退的袍泽,更是她的君父。他们相扶相持了二十四年,人非草木,何况她如此至情至性。

  空气里还残留着素馨花的香气,他循着气味追出,东去二十多里,一路直追到伊河边上。遥遥望见,她早已换回满身缟素,正踏上伊河的冰面,一步一步走向河对岸。

  看得仔细些,发现她并不是要渡河,而是在挑选较薄的冰层,用脚跺了跺,然后纹丝不动站在那儿,由着冰面裂开,带着她坠向河底。

  苻洵快疯了,顾不得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跳进冰窟窿里,捞起已被冻昏迷的她,然后抱住她平躺下去,贴着冰面一点点滑向岸边。

  滑到岸边后,她突然醒了,愣愣站起来,望向对面黑影幢幢的群山,轻声说了句:“原来,错了就是错了,再怎么弥补也无济于事。”

  然后,屈膝跪了下去,俯身趴在冰封雪冻的地上,紧紧将脸颊贴着冰凉的积雪,似沉醉在那彻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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