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得失声尖叫。
落荒而逃,步履匆匆地跑出昇阳、洛京,跑过伊河滔滔浊浪,跑出朔门关,在苍莽的草原上狂奔,跑过阿茹娜雪山下欢腾的盛会,跑回柘枝城,跑到王宫正殿的大门前,双手重重一推——
殿内其乐融融的男子和孩子齐刷刷回头。
天光乍然泄入,殿中灯树齐齐熄灭,那个清俊男子战战兢兢跪在地毡上,苻洵跪坐在那清俊男子旁边,一手揽着兕儿、一手拿着玉制的九连环,正笑容满面地逗他。
思洛挣脱嬷嬷的怀抱,在地毡上爬向苻洵。于是苻洵将九连环塞进兕儿手中,腾出手去抱思洛。
两个孩子都很喜欢他,咯咯笑着,思洛伸出小手去捏他脸颊,兕儿更是将自己的小脸贴了上去。
漂亮的眼睛、清秀的轮廓、玲珑秀气的鼻子,相似的四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呈在她面前。
“谁放你们进来的?!”
苻洵置若罔闻。
元昙又指向那清俊男子:“你从哪儿找到他的?”
苻洵淡淡说:“洛京的小倌馆虽多,你这种贵女看得上的,就那几家。”
“我不介意再多两个孩子”,他抬眸盯着她,冷笑,“最后一次机会,长公主。”
元昙感觉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声色俱厉:“放下孩子,滚出去!”
苻洵若无其事地放开两个孩子,站起来向她躬身一礼,含笑走向殿门。
忽然脚步一顿,单膝跪了下去。
“外臣苻洵,拜见大宛汗王。”
元昙僵硬地回身看向殿门,明明是艳阳高照,她却如坠冰窟。
冯彬身形挺拔端直,静静站在门口、不知看了多久,偏西的日头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燥热的风烘得他额头不断冒出汗珠,滴落地面,他却纹丝不动,唯有握剑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我真是疯了!居然妄想你会为我生儿育女,居然相信你会收心好好与我相守。”
“不,不是这样”,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冯彬的双腿哀求,“我真的想与你举案齐眉,好好相守。”
她忽然想到什么,站起来抓着冯彬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阿彬,我已经有孕了。”
“够了!”冯彬狠狠抽开手,痛苦地合上双眸,从齿缝挤出四个字,“又是谁的?”
他的双眸乍然露出凶光,一个箭步冲进殿内,拔剑刺死跪在地毡上的小倌,然后举起思洛狠狠掼向地面。
“不——”元昙惨呼着坐起来,窗外一片漆黑,秋风萧疏,吹着细密的雨丝,交织成铺天盖地的网。
已是八月底,再下几场秋雨就该有飞雪了。
她从床上起来,披上外袍走出房门。对面檐下灯火通明,内卫将那间书房、这个院子里里外外,把守得好似铁桶。
急促的马蹄声从山下疾驰而来,到了都督府大门,变作飞奔的脚步声,冲到元旻所在的院子门口。
隔着重重内卫,信使跪在雨地中,高呼:“启奏陛下,北宛急报!”
片刻后,书房里传出宦官的声音:“宣。”
又一封国书,北宛汗王冯栩请求觐见翊王陛下!
元旻怒极反笑:“他还跟朕的妹妹较上劲了!”
思忖片刻后,吩咐道:“召国尉大人、宣正浩、宣正淼明早来觐见。”
安排完毕后,元旻走出房门,隔千万如烟似雾的雨丝,一瞬不瞬注视着对面檐下的元昙,瘦削、柔弱、悲伤,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左腿后退小半步,双膝微曲,两掌置于右腰,上半身和头部微倾,庄重淑雅地对他敛衽一礼。
他对元昙温煦地笑了笑,吩咐岚烟给她送去一件厚实的绒边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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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六年八月二十一,国尉元晞代国君出巡望月关,朔宁府边户大都督宣正淼陪同。
元旻站在都督府面北的望楼上,悠悠道:“冯栩不日就要入城觐见,北宛骑兵骁勇,还请表舅守好关隘城池。”
“老臣义不容辞”,宣正浩恭声道,“陛下,小婿重伤未愈,武卒营副校尉曲淮、第一弓弩部指挥使叶骏在府外待命。”
元旻:“宣。”
目送宣正浩领命远去,他轻轻伸出手,感受着丝缕落在掌心的冰凉:“天枢,让开阳不必入城了,另替我办件事。”
第107章 王不见王
永平六年八月二十五,北宛汗王冯栩入武原城觐见翊王元旻、以示臣服,并求娶大翊公主元昙。
朔门关以北,据地形建七座瓮城,一城叠一城。沉重的朔方门缓缓合上,少年率六百亲兵孤军深入。
少年率亲兵行至第四重瓮城之时,瓮城前后的门忽然猛地合上,墙头迅速架起数百弓弩,强弓张拉满月、弩床轮轴绞紧,箭头对准入城的一行人。
少年仰头往城楼看了一瞬,高声叱令:“翊王陛下在此,不得无礼,下马!”
旋身一跃,潇洒地跳下马背,卸下身后长弓、箭筒,腰间长刀短刀,一步步走向内城,对着偏南的那道城楼弯曲双膝,遥遥稽首下拜。
元旻坐在城楼上,淡漠地看着身侧容颜枯槁、神思恍惚的妹妹,冷声道:“元昙,看好了,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然后侧过头,对弓弩部指挥使叶骏微微颔首。叶骏会意,挥了挥手,传令兵高高扬起令旗。
元昙不由地绷紧了脊背,几声哀嚎在她喉咙里滚动,她紧闭双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攥紧拳头、不断颤栗,紧闭双目不忍直视。
令旗斩钉截铁地挥下。
霎时间,万箭齐发。
锐响破空,密集如雨的流矢纷纷钉入少年和亲卫的身体。
被那一箭射倒时,少年竭力仰起头,向城墙上的她挥了挥左臂。
隔得那么远,城楼上的人还是看清了他的左腕:白铜的跳脱,镯身錾刻着古老的北宛文字,连接处雕成含苞待放的雪莲。
严阵以待的一千武卒一拥而上,将受伤的少年及亲卫五花大绑,押进内城。
隐蝠卫簇拥着元旻,武卒营押着一百余名的俘虏,浩浩荡荡向南穿过三重瓮城,穿过宽阔的街道,走上建在半山腰的朔宁府边户都督府。
同一时间,怀戎大营点将台,谢朗从匆匆疾驰的纯钧手中接过虎符,点将怀戎、广宁、抚恩三郡郡尉,校场上是整装待发的五万轻骑。
“开边墙城门,出发!”
湛卢一路狂奔,在去望月关的半道追上了元晞一行人。是夜,沉睡中的宣正淼感觉颈部传来一阵寒意,睁开双眸,发现卧房内整整齐齐站着十几名武士,为首的那位正将长刀架在他脖子上。
元旻回都督府之后,命武卒将俘虏押在院外待审,想了想,又斥令天枢率隐蝠卫退离。
“朕要处理家事,尔等去书房三丈之外守着,非朕宣召,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看着隐蝠卫悄声散开,才拉了元昙进屋。搬了张椅子,背对书案坐下,冷冷注视着面前的幼妹。
“元昙,朕再问你一遍,七月十八,柘枝城究竟发生了何事?”
元昙跪在地上,脸色煞白,眸中泪光闪烁,却肩背挺直,直视着前方,一言不发。
元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闲闲地开口。
“傻孩子,别等了,朔门关不会被攻破。”
“武卒营已去捉拿宣氏逆党了。”
元昙身躯一震,猛然抬头、惊恐地望向他。
元旻唇角扬起嘲讽,从袖中取出一封血书:“朕即将抵达武原城时,有武卒营小卒拼死向我送信。”
“写信之人叫萧勖,向朕告发他的岳父宣正浩,勾结北宛逆王冯栩,欲向南封锁神武关,割让朔宁府并入北宛,使大翊失朔门、望月两大关隘,长城毁半。”
抵达武原县后,元晞旁敲侧击要见萧勖,果然被宣正浩百般推诿。后来元旻借各种饮宴夜游,引开大群宣氏子弟,同时密令隐蝠卫、进入宣正浩和宣正淼的书房卧房搜查,果真搜出他与冯栩往来密信。
元旻顿了顿,嗤笑道:“傻妹妹,这招暗度陈仓,朕十多年前就会用了。自古以来王不见王,哪个国君会傻到只带几百人就深入敌境?瓮城万箭齐发那会儿你装得挺辛苦,却不够像。”
“既有人扮作冯栩在城内吸引火力,他此时应该率大军在来朔门关的路上了吧。”
“宣庆三郡的骑兵正领命从后路追击他们、截断粮草供给。”
元昙挺直的脊背一点点瘫软下去,木然仰着头,眸中涣散了神采。
元旻又对门外武卒吩咐:“带进来。”
书房门“嘎吱”开了又合上,武卒搀着刚刚被救出的瘦削少年走进来,他浑身并无伤痕,只是眼睛有些畏光、精神不大好。
少年穿一身黑色短打,低埋着头单膝跪地:“末将萧勖拜见陛下,王上万年!”
元旻一瞬不瞬盯着元昙:“元昙,好生听着,你不惜一切、哪怕叛国也要维护的情郎,承诺了宣正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