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前半生经受的最大侮辱。
那晚,她还是没回碧宁书院。那以后的小半月,她每天很晚才回碧宁书院。
发现月事推迟后,她没有丝毫惊惶,想起苻洵,心头涌起报复的畅快。她坚持生下这个孩子,无论是姓冯还是姓元,她已决意将孩子养大。
哪怕这可能招致家宅不宁、和离或被休弃,甚至被嫡兄盛怒之下重罚,她亦不惧。
那以后,她依然要操办碧宁书院的扩建,依然不时去半山居、流连忘返。
她万万想不到还能遇见他,有了兕儿后,他来洛京的次数反而更多,甚至会问及兕儿。那以后,她每次去洛京都带着孩子,让他隔着窗户或帘子关怀几眼。
他有儿有女,却不知为何,对这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孩子如此上心。
过了两年,她又有了思洛,苻洵知道以后,一改素来温柔,疾言厉色质问她是不是疯了。
她咯咯笑起来,说自己权当如愿以偿、与他儿女双全。
那以后,苻洵再也没来过半山居。
两国形势愈发严峻,都说必有一战,她所有亲人、包括他深爱的褚王后,全部磨刀霍霍、枕戈待旦,做梦都想杀了他。
在这同仇敌忾的紧张氛围里,她总是回想起与他在半山居的岁月,飘忽美丽得像幻觉。
那段时间,他偶尔会问:“你是翊国公主,为何从没有像他们那样想除掉我?”
为何?大概因为,那个有父王、母妃、二哥、三哥、八弟的翊国,才是值得她守护的故国吧。
而今这,由嫡兄、嫡母掌权的陌生国度,只是她的枷锁、满目仇敌的伤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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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着吹过无垠草海,像无数交织着的呜咽声和歌声。
帐篷前燃起一堆篝火,焰光随风摇曳,照得对面的脸庞晦明莫测,还是那样精致漂亮、风度卓然,岁月格外厚待他,半分不显沧桑。
思源和思洛都已呼吸平稳地睡去。
元昙跪坐在篝火边,缓缓摊开自己双掌,翻来覆去细看,眼神绝望、唇角扬起苦涩的笑。
苻洵透过火焰,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叹了口气:“别看了。”
想了想,挪动位置坐到她身边:“你既不愿随我去灵昌,是否想好要去何处?柘枝城到处是元旻的眼线,你回不去昇阳了。”
元昙的动作僵住了,神情变得狰狞,挣开双手拔出腰间的小刀,攒足力气挥臂、刺向他胸口。绝望地嘶喊:“你走就走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再来打搅我的生活?”
苻洵无动于衷,任那锋利的刀刺破衣襟,在胸口洇出一片红。从头到尾,没有皱一丝眉。
元昙柔弱,短匕刺入并不深。
她刺到力竭,松开刀柄后、就着满手鲜血捂住脸,嚎啕大哭。
苻洵低下头,看看扎在胸口的刀,又看看她:“我去柘枝城原本另有公务,并非故意要搅扰。”
元昙冷笑:“你连他都抓来了,还说不是故意。”
苻洵挑了挑眉、欲言又止,等她哭得累了、心绪平稳后,才柔声问:“你要去何处?想好了告诉我,我送你们。孩子们还小,不能这样颠簸。”
“关你何事?”元昙厉声尖叫,凝视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泪水干涸在脸上也浑然不觉,麻木地哑声重复:“因为你,我无处可去了……”
苻洵沉吟半晌,正要说些什么,忽听急切的马蹄声动地而来,密集如雨,轰鸣如雷。
值夜的郎琊飞奔过来,指着身后边跑边喊:“主子,好多骑兵!”
苻洵抬头瞥了一眼西边,淡淡地说:“看到了。”却纹丝未动,收回视线、依然拨弄着篝火堆。
秦川大骇,钻进帐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嘟囔:“那咱们还待这儿?”
郎琊大口喘气,跑到他们面前站定:“不然呢,咱们这几匹马,还跑得过北宛骑兵?”
自然是,跑不过。
寥寥数语间,烟尘铺天盖地,数万匹高头大马已狂奔到眼前,马背上的武士高声笑着嚷着,驱马绕着他们转圈,越绕包围圈越小,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碎草尘埃被激得四处乱飞,噎满鼻腔和咽喉,令人窒息。
为首的马匹冲进圈内,一路狂奔到他们帐篷前、才堪堪勒住缰绳,少年兔起鹘落地翻身下马,潇洒而利索。
瞄了眼元昙,大步流星走到苻洵面前,直勾勾注视着那张精致的脸,笑了:“你是思源的生父?”
苻洵垂眸,专注地拨着火堆,没有理他。
紧接着,冯栩举起手中弯刀,一字一字道。
“我要与你决斗!”
第104章 病魂常似秋千索
冯栩提出与苻洵决斗的刹那,秦川和郎琊面面相觑。他们跟随苻洵征战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提出如此离谱的要求。
苻洵仍纹丝不动,慢悠悠拨弄着柴堆,置若罔闻。直等到冯栩耐心即将耗尽,才缓缓抬眸,笑了:“挺有种的狼崽子。”
随即空手将双臂举过头顶,毫不在意地说:“敝人一介文弱,不会武艺,弃权。”
冯栩脊背倏然绷紧,攥着弯刀的手因愤怒微微发颤。
苻洵漫不经心地起身,对白袍卫挥了挥手,众人开始窸窸窣窣收拾行李,预备拔营离去。
冯栩看他走开了,才略微放松些,走到元昙身边坐下,关切地问:“怎么脸色这样差?”
元昙充耳不闻,只低头看着自己双掌。
冯栩定定注视着她:“昙儿,带着孩子随我回柘枝城吧,做我的阏氏。”
岂料,一直怔愣的元昙听到“柘枝城”三个字,如见了鬼般,捂住耳朵凄厉尖叫。
帐篷内的睡得酣甜的孩子被惊醒,思源呆若木鸡、思洛嚎啕大哭,而元昙在尖叫之后再无反应,任由冯栩的随从将孩子抱出来。
抱臂站在旁边的苻洵突然开口:“她既不想回柘枝城,汗王不妨问问她想去何处?”
冯栩抬眸望向苻洵,敌意淡了些,微微躬身一礼:“承蒙抬举,在下目前连柘枝城都未入主,遑论称王。”
苻洵轻嗤:“你们北宛的王座,从来就不在柘枝城,何必急于这一时?”
冯栩眼中透出兴味:“愿闻其详。”
苻洵唇角扬起,不疾不徐道:“今年开春,你随冯彬征服二十三部,威望见长。眼下二十三部皆已臣服于你兄弟二人,你还比冯彬多了三千狼卫和瓯托部的绝对忠诚。”
“冯彬东征西讨、一统草原,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便替你做了嫁衣。”
“如今草原上何人敢直撄其锋?冯栩,从弑兄那一刻起,你已是这草原上实打实的王。”
冯栩笑了,眸中幽光流转:“杀哥哥的不是我,是他骨子里的仁义礼智信。”
苻洵神情讥诮:“冯彬不过披了张凶恶的狼皮,你冯栩的狠辣却是长在骨子里的,你才是这草原上真正的狼王!”
冯栩直勾勾盯*着他:“阁下非常有趣,我很喜欢,敢问姓甚名谁,来日拜访。”
“不必,若你坐稳了这个王位,往后自然得见”,苻洵闲闲地转过身,进了帐篷,“只怕真到了那天,你会向长生天祈求不要遇上我。”
冯栩伸臂揽住元昙颤抖的肩膀,双眼却戒备地盯向苻洵的背影,一言不发。
苻洵已取了刀出来,指着帐篷吩咐:“把这儿拆了。”
冯栩瞥见他左手中银白的刀鞘,忽然脸色一沉,快如闪电拔出弯刀,贴地而起一道霜雪冷光、挥向苻洵毫无防备的后背。
电光火石间,背对他的苻洵忽然动了,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扬左手、旋转刀鞘格住弯刀来势,随即右手反到背后、翻腕握住刀柄,行云流水般旋身、划过一道银白的圆弧。
秋水泠泠、寒意森森。
苻洵动作极快,飞星刀在空中挥出重影的刹那,冯栩的弯刀已断作三截,齐刷刷掉落。
却并未就势格杀冯栩,只翻过刀背狠狠往他膝弯一敲,敲得他屈膝跪下,不屑地冷笑:“自取其辱!”
“想挑战我,再等二十年吧,狼崽子。”
冯栩晃了晃膝盖,勉强撑直身体站起来,冷笑不语。
苻洵瞥了一眼被裹得严严实实、抱上马背的两个孩子,唇角弯了弯,闲闲地开口:“狼崽子,看在兕儿和思洛的份上,给你一条忠告,要坐稳北宛汗王的位置,别只顾着草原二十三部。”
“南方隔着边墙的老邻居,才至关紧要。是战是和,早做打算。”
“不过,这个女人可是翊国公主,若你想体面些娶到你的阏氏,柘枝城的那些耳目该如何料理,与元旻的国书该如何叙说,先想想清楚。”
冯栩唇角冷笑渐消,神色凝重地听着,若有所思,眸中光彩越来越亮。
苻洵却不再继续说,纵身跃上马背,率领白袍卫好整以暇地踱步向西行去。
夜风中飘来他凉飕飕的声音:“好好养着兕儿和思洛,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