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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走出洛川别苑,笑容瞬间消失、眼神一冷,七拐八弯寻了一片臭气烘烘的低矮窝棚,打开手中苻洵捎给舜英的新婚贺礼,抛进乞儿堆。
天玑追过来,悻悻地说:“首领只交待咱们不必把他的回礼捎回,姐姐这样布施出去,岂不是还替他积了阴德,他哪儿配?”
天璇摇摇头嗔怪道:“咱们才吃了几天饱饭?能帮一个是一个。”
天玑愤懑道:“这苻洵,起初还当他痴心,眼一花孩子都有了。”
“你管那么多私事作甚?王后不也成婚了?”天璇淡淡地说,“这边事毕,回滬南大展拳脚才最要紧。”
天玑重重点头:“好,咱们就按首领交待的,先去走访虎威旧部的老兵,再上九霄山实地勘探,绘出当年苻洵传给他们所有军阵的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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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二年春,洛京碧宁书院修缮重建的那部分已完工,新建部分刚刚奠基。
元昙遵谕旨,命工匠砌起矮墙隔开重建和新建部分,将重建部分先投入使用,又亲自奔走各地、延请名师。
三月三上巳节,凋敝五年的碧宁书院重新开山收徒,丞相元璟带着上赐的五百套笔墨纸砚,赠予书院的首批教习和学子。
开山仪典之后,元璟匆匆赶回昇阳,临走时拉元昙同路,元昙推说书院还有庶务,等些日子再回。
元璟心情很复杂:“冯彬从上元宫宴之后,就一直在公主府独守空房,你若是想和离趁早说,九叔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听元璟如此直白,元昙满脸疑惑地笑了:“九叔说哪里话,重建书院、传道授业乃国之正道,大翊女子向来不拘于后院,怎么到了我这里,反倒要宜室宜家了?”
元璟被噎了一下,却还是继续劝她:“没说不让你到处奔走,可他想与你同路外出,你百般推诿又是为何?”
元昙语气柔柔的,绵里藏针:“去年王后娘娘独行滬南近半年,王上不也没跟去么?”
可人家那是情非得已,一介质子怎么跟个君王比?
元璟摸了摸鼻子,觉得这话不太好对侄女说,于是不再同她分辩,只叹了口气,转身上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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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华公主府后院有一片月季花圃,此时正值盛花期,红的有软香红、紫燕飞舞,粉的有玉玲珑、淡云微雨,金的有鹅掌金波、飞阁流丹,白的有蓝田碧玉、玉液芙蓉。争奇斗艳,馥郁盈府。
上元宫宴后,冯彬时常坐在花圃前发呆,眼见它们鼓新芽、展嫩叶、舒柔枝、长蓓蕾,再万花群开。
他觉得元昙就像这满园月季,又美又香,靠得近了却全身是刺。
已经三个月了,他的新婚妻子依然杳无踪迹。
去年九月底,他在质子府接到赐婚圣旨后,一连数日都神思恍惚,生怕自己在做梦。那姿容稀世、兰质蕙心的高贵女子,那个他一遍遍梦到、却在梦中都只敢远观的仙女,居然愿意下降给他。
随后,冯太后和宗正寺开始操办他们的婚事,敕造公主府,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顺利得出奇,一遍又一遍告诉他这不是梦。
新婚夜,他们没有圆房。
他看着坐在床边瑟瑟发抖的她,心里突然就因这一点不完美而踏实了,很自觉地去打了地铺。
没关系,能天天见到她,同桌吃饭、同室而眠,偶尔还能牵牵她的袍袖、触到她的指尖,他已经很满足了。
就在他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平淡如水过下去时,却意外陡生。
第89章 嗣子
除夕宫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们都喝得醺醺然,回公主府时元昙已不胜酒力,被冯彬搀进了卧房、抱回床上。他听见她说口渴,便接了杯温水、搂着她喂下。
这是冯彬婚后离元昙最近的一次。
她就着他的手喝完水,紧紧攥住他袖子,一瞬不瞬仰视着他,唇角漾着他从未见过的甜笑,带着不自知的娇媚:“其实我最喜欢你的眼睛,亮亮的、跟星星一样。”
冯彬相貌只算得上清秀,最好看的当数这对剑眉星目,听她这样说,蓦地心绪翻涌、卷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妄想。
与她怔怔对视片刻,他吻了上去,而她回抱住了他,任他宽衣解带、厮磨纠缠,甚至在敦伦时还会温柔地回应他。
上元夜成了他们迟到的洞房花烛夜。
次日早晨,一切都变了,清醒之后她脸上的娇媚消散无踪,神情又羞又气,却没有责怪他。只默默梳妆更衣,早饭都没吃就骑马去了洛京。
他跟了一路,先是不停赔罪想让她原宥自己,后来甚至想让她骂自己、打自己一顿出气。可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冰冷地策马向前,视他为无物。
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思来想去,最大的错便是尚了高不可攀的她吧…是时候忍痛割舍了,去桐花别苑找丞相谈谈吧。
刚下定决心,却听身后传来柔婉的声音:“这样在白地里坐着,不晒么?”
冯彬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见元昙刚从一辆安车下来,穿的是初见时那身胭脂红绣银梅花的曲裾裙,渐行渐近,幽兰馨香盈鼻。
元昙走近他,折了一朵软香红凑到鼻尖轻嗅,人比花娇。
“这花圃打理得真好”,她吩咐跟在身后的侍婢,“这段时间,每天剪些好的送我房里插瓶。”
这段时间?她是要在公主府长住了?
冯彬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顿时溃不成军,试探着问:“我对这花圃颇熟,每天晚膳剪下来带回卧房?”
元昙嫣然一笑:“好啊。”
晚膳时,元昙侃侃谈起碧宁书院新收的弟子,最小的那个才五岁,如何聪慧、如何玉雪可爱,又说要他们的孩子也那样讨喜就好了。
冯彬踌躇半晌,鼓起勇气说:“孩子是要敦伦才会有的。”
“那你以后要轻些”,元昙忽然满脸绯红、羞得不敢抬头看他,“上次太痛了,好几天没缓过来。”
冯彬一愣,心底蓦然涌出一股狂喜。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才生气,不是因为他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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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昙有孕了”,冯姮慢条斯理地把海棠花插进白瓷瓶里,对冬雪抱怨,“不是早跟冯彬说了,阿昙还小,跟个花骨朵似的,自己身子还没长全,就要当娘了。”
舜英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她也没喝避子汤。
跟别家催着多子多福、三年抱俩的长辈不同,冯姮更注重细水长流。舜英刚与元旻成婚时,冯姮听春羽说她极难有孕,一边从御医署宣了三个大夫围着她调理,一边找人配了最温和的避子汤。还劝她莫要着急,往后日子还长,调理好了再慢慢要孩子。
经过一年多的磨合,朝中官员已逐渐用熟了,今年刚开春,恩科又选出了一批文官,元旻再也不必像去年那般通宵达旦连轴转了。
他本来就体魄康健、精力充沛,这一闲下来,多余精力用到哪儿了,不言而喻。还从不许她喝避子汤,急于诞下嫡子。
沉稳端肃的堂堂国君,癫起来比以往更一言难尽。
其实她的精力也很充沛,居中宫料理庶务的同时,还在集贤殿召了一批未成年的、天赋高的将门子弟,破解天璇分批从滬南送回的军阵图。
至于为什么是未成年的将门子弟……
苻洵历次征战,给人的感觉只有俩字——诡谲。元璟说的没错,他就是天生的战神。不少颇负盛名的老将都在他手底下吃过亏,而且他打仗从不参照任何兵书,全靠天赋直觉。
老将久历沙场,对上他时反会被经验影响判断。而能与天赋对抗的只有天赋,而且是未被经验约束过的天赋。
起初的破解进展极慢,那些军阵天马行空、毫无规律可言。
直到有一天,元璟来集贤殿找她说事,无意瞥见了展在殿中的军阵图,闲闲地提醒她:“有一种学问叫奇门术数,你去民间找几个人来一起看?”
永平二年五月,在翊王元旻鼎力支持下,褚王后组建太尉府下辖部门“九功馆”,馆中成员不止天赋高的将门子弟、奇门术数师,还有毒理师、医师等等杂学不一而足。
永平二年九月,萧王后顺利诞下嫡子,元晴从灵昌归来,九功馆星象、堪舆这几块空白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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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研越深,舜英越是惊心,无法想象,苻洵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内,能精通如此多的杂学、并糅合运用得炉火纯青。
“苻洵是圣女之子,而且天份远胜其母。得了一定契机就会觉醒,然后自能与地脉万物互相感应,奇门术数、堪舆、毒理,他根本不用花大功夫去学,只要触类就会旁通。”
元晴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口:“这便是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便是荧惑之辉聚成的煞星昭明。”
“要是我早些嫁给王上一致对外就好了”,舜英苦笑,“至少滬南不会死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