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禹也没起。
最终还是周帝叹了口气,开口道:“起来吧。你,去给禹王拿一件衣袍来。”
裴严乐着去了。
周禹得了周帝的命令才敢起身,他回禀道:“臣不冷,陛下不必麻烦。”
这个儿子!还是学不会说些亲近人的软话。
若是换了小儿子周献,自笑的眼尾弯起同他闹:父皇的衣裳我可不穿,老气的很。
裴严已经取了衣裳过来递给周禹,“禹王快穿下吧,这件可是献王都说好看又年轻的样式。”
他背着周帝冲周禹眨了眨眼,周禹接下,披在了身上,又拱手道:“多谢陛下。”
“陛下,边漠战报,臣列于册上回禀陛下。”
周禹自掏出一本册子来,正预开口念,周帝制止道:
“军报都有传来,册子呈上,你过来坐吧。”
裴严上前接过了周禹手中的册子,“禹王陪着陛下下两盘棋吧。”
这对父子,是没有多少闲话讲的。
惟一能在棋盘上多言几句。
周禹在另一边坐下,裴严清好了黑白两棋。
周帝先落下白子,周禹落黑子。
周帝问道:“在边漠可常下棋?”
周禹回:“下。”
周帝:“可有长进?”
周禹:“有。”
周帝:“说来听听。”
周禹顿了片刻才开口道:“边关打战,最忌心浮气躁,失了方寸,下棋能让我静心,以棋局看战局,围起,攻之。”
周帝哈哈大笑两声,“确有长进,话长了许多。”
周禹吃下一枚白子,“陛下未静心下棋。”
周帝面上还带着笑,“从未静心,以往你只是不曾发现。”
这幽深帝宫,是比战场还难静心的地儿。
“内殿里,唤父皇即可,或是,生了父皇的气?”
周禹落子抱拳,“父皇,儿臣不敢。”
周帝:“只是不敢,不是没有对吧。”
周禹丝毫不迟疑,“对。”
裴严吓的呼吸声都不敢出。
就听周帝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啊,边关锤炼五年之久,这张嘴,还是这般没有迂回。”
他突然又一冷,“不怕朕再下你一个永世不得入京吗?”
周禹看着棋面,“不怕,只用打战也挺好的。”
他话里有话,只用打战,只用想这一件事,只用思考怎样才能打赢就好。
军人纯粹。
与朝堂的拉帮结派,党羽相争。
后宫的女人心计,家族利益。
整日活着一张画皮,权衡利益的生活相比,只用打战,在周禹这里都成了一种嘉奖。
因着周帝心思太不静,棋局很快便下完了。
“府里还有大堆事宜待操持,儿臣便先告退了。”
周禹站起了身,把衣袍脱给裴严,行了礼,正预备退下。
周帝开口道:“你去边漠前,朕正在为你寻觅王妃,如今你再回来已二十有五,王府琐事本就该有女人为你操持,过些日子朕选些女子画像送至你府。
来年,便办了婚事再去封地吧。”
“多谢父皇。”
……
禹王府。
“娶妻?”
周禹点头,“我被贬至边漠前大概他心中已有人选,只不过还没来的及。”
两兄弟在炉火边席地而坐,炉子上温的酒已经换了四五壶。
“你是如何在如今年纪,还未成婚的?”
周献笑了笑,“二十有一,泼皮耍赖,已是很难。五哥你二十有五,只怕更难。”
两兄弟均是叹气。
“娶一人简单,难的是良心不安。”
周献突然想到了楼老侯爷,他与老太太一生为彼此挚爱,因欢喜而延绵,如此纯粹的感情最是令人羡慕。
周禹道:“随便吧,只求相敬如宾,为兄先为你打个样。”
又喝了三壶。
天色已晚,周献扶着周禹的肩站了起来。
“哥,我先回去了。”
周禹惊道:“回去?咱们五年未见,今夜不来个不醉不归?”
周献摇晃着头,“不是我不想,身不由己,改日再与你解释。”
“身不由己?还是金屋藏娇?”
第45章 回报
周献睡了好几日软塌,浑身都不得劲的很。
他也没办法当真再弄张床来。
那样工程太大,不好瞒人。
殷问酒已晕了六日。
超过三天上限后,蓝空桑肉眼可见的慌了起来。
且一日比一日慌。
见周献回来,她跃上房檐,往楼府去了。
含指尖血的药包最近每日一泡,已然消耗完了。
她得再去找楼还明滴血。
周献洗漱完,照例先去床边看了人一眼。
她依旧安稳的睡着,要不是鼻尖还有微弱的呼吸,与一个死人毫无两样。
比他巴掌还小的一张脸上,白的不见血色。
“殷问酒,该睡饱了吧,眼圈都没了乌色。”
自是无人应他。
卷柏熬好了药端来。
周献眉头深锁的一口灌下,“这药实在是苦,对了,殷问酒,这药可忌酒后饮?”
无人应他。
卷柏觉得自家王爷今日大概是喝多了。
他退了出去。
留周献一人对着不醒的人念叨。
“已快到十日,我觉得还是你亲自为我把上一脉再配药才合适。”
“最近努力了一次,还是没成功,让你失望了。”
“我五哥回来了,其实我挺羡慕他的,边境磨练五年,可比在这京城消磨人要来的快意。”
“殷问酒,等你醒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等你醒了,咱们交个朋友吧,你挺有用的,你的脾气也真,我挺喜欢你这性子。”
“殷问酒,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我这张床也大的很,你才占了这么一小片地方,还不会动,我保证我也不动,我在中间放一床被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睡里头,可行?”
“你不回答,我当你同意了啊。”
“大气。”
周献自言自语一通说完。
脱了鞋子,越过殷问酒往里头去,抱下一床被子堆在两人之间。
“你看,这中间还能睡上一人,我绝对没有不尊重姑娘的意思,实在是,想好好睡一觉……”
周献熬的很了,加上醉意,很快就睡着了。
……
殷问酒时睡时醒。
有时候,她是能听见声音的。
蓝空桑抱她去药浴时,她也醒过。
只是她是醒的,这副身体好像不是她的一般,依旧晕着。
她有感知,能听见,甚至觉得蓝空桑倒的水太凉了。
可她说不了,身体也没有丝毫反应。
是一种,魂体分离的感觉。
但她也没办法脱离这副躯体飘到别处。
于是只能这么睡睡醒醒,不知道要到几时。
周献刚才这一番自语,殷问酒是听了个全的。
她甚至还能闻到丝丝酒香。
那人躺在里头,片刻不到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几晚他都睡在软榻上,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踏实,殷问酒也偶然听见。
此刻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她也没有别扭的心思,只觉得周献挺可怜的。
这么高的个儿,着实委屈。
很快,殷问酒又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一直往冰封的水底下坠,抬眼向上望去,冰层让人视觉模糊,看不见天。
只能看见飘落的雪,把那模糊的视线也盖了个彻底。
终究什么也看不清了。
冰湖里是寒意透过骨头的疼痛感。
她伸手往上,想要挣扎,想要往上游,冲破那冰层。
却只是一次次掠过水,依旧往下沉着。
殷问酒低头一看,原来下面捆着一块石头,拿粗麻绳拴在她的两条小腿上。
那冰层离她越来越远,最终,她跌进了淤泥里。
殷问酒伸手去解腿上的麻绳。
冻僵了的手指,濒临窒息前的意识,松不了那绳子一点。
她失去了知觉。
身体随着水的浮力飘起,还未到冰层,便被麻绳拽的停了下来。
于是整个人,以站定在湖里的姿势,随着水波荡着,甚至骇人……
“仙儿!”
天刚破晓。
殷问酒大喊了一声后坐起,额前冷汗直流。
那种冰冷,窒息的感受实在太真实。
她整个人犹如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后背湿了一片。
周献被这一声喊叫,吓的噌地弹坐而起。
他坐起时,发现自己的腿是压在殷问酒的小腿上的!
“殷姑娘,容我解释解释……”
还没来及说什么,门一开一关,床上瞬间闪来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