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佑年叹出一口长气,“是啊,师傅却自身不正,这是我的错。
可人求三月,长跪不起……唉,不找借口,说到底,师傅借人来活,还是自私,遗憾人间,不想死罢了。
答应程十鸢,则是因为……师傅还是自私,比起你娘子来说,师傅更不愿你死。
这些恶,都是师傅所为,是师傅不正,哪怕有怀疑过苏越你养活死人,也只能次次为你竭力净之,不敢说些旁的……”
苏越与崔林之彻底说不出话来。
崔林之因信。
苏越因不信。
况佑年还在继续:“包括梁家人,她问我如何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便自己泄了御灵人的消息,引梁家人来,从而不让你二人有所怀疑。”
崔林之泪水横流,低声喊着:“十鸢啊!何苦啊!”
苏越下颌崩紧,似在不解,又有些发恨程十鸢这一行为。
半晌后。
苏越开口道:“师傅,您如今……”
况佑年明白她的意思,笑道:“这种行为,自也是天不容许,师傅近些年,也会时常觉得乏力的很,待到这副身体寿终正寝也就入土为安了。
回况家呢,便是看看后人,了却一些牵挂。”
苏越没再多说。
倒是况佑年问她:“程十鸢,你又预备养到何时去?说实在的,你当初便不该这般任性的做,对她不公啊。”
况佑年说着倒是颇为惋惜如今作为活死人的程十鸢。
苏越应道:“她如今执着于要杀崔林之,我、会尽快处理好的。”
……
苏合院。
苏越仰头放松,继续道:“从况府出来后,哪怕得以坦白与欺骗,我也只认为他不过人性自私罢了。
不想崔林之死,便可以让十鸢死,这算怎么个事呢?坏人吗?恶人吗?他好事却做了千万件。”
蓝空桑不解道:“不是说程十鸢自愿的吗?”
殷问酒虚弱开口:“若是自愿,死时又没有神智不清,为何要在腿上掐出人字来。”
蓝空桑恍然:“噢……差点忘记这事,所以你知道况佑年在撒谎啊,为何……”
蓝空桑反应过来问了废话。
苏越白她一眼,开头这话不就解释了吗?
况佑年哪怕被他们发现自借命,还帮崔林之借命,他都只做了这两件看似为他人好的恶事。
但他善事、善心又何止千万件。
他对于师姐弟二人来说,又是何其重要的人,二十多年良师亦如父……
这份情,又哪里是一些‘强迫’为之的道德便会轻易崩塌。
殷问酒继续道:“但你没同她说程姨在他况府做阴生子。”
苏越道:“嗯,我压根处理不了……十鸢是我挚交好友, 她死的无辜,却是我师傅害的,我连真话都不敢告诉她。
后来那段时间,我便与林之寻遍各种藏书,想着如何先缓解十鸢的人性泯灭。
下笼,便是寻出来的法子。
我们师傅害她,她是我友,是林之的妻,是他孩子的母亲,那会我们想的是,有没有办法让她这样神智清醒的活一生呢?
如果她愿意的话。
下笼除了下笼之人能得以控制活死人外,其实还有一点,便是下笼人若是以心头血喂养,能唤她为人的神识。
林之以心头血养她一十二年,后来的她,也确实大多数时候如常人心性。
而之所以让林之带崔日入京,也是因为确定他无借命之心,但师傅有替他借命之心,我们也不得不防。
因为崔日的生时,确实是被师傅而控,不然不可能那般的合。
放人在眼前,以一国监正培养必然也能得天子护其安危。
若是放到现下来看,况佑年做崔崔生时与林之来合,定然是准备若二计划不成,行三计划时,林之能以拉朽术自借。
他这份想活的心,我实在费解。”
殷问酒很快抓住重点,“所以,崔叔借程姨之命的寿命,也不久了?”
苏越点头:“约三年,心头血养,非一般的耗人。”
殷问酒又道:“做完这一切,你多少是对况佑年少了信任,躲去云梦泽是为不能或少应他所召,可为何后来又将我送过去?”
苏越仰着头,斜眼看她:“如果我说,当时我明知而为,你会恨死我吧?”
第458章 卫六
殷问酒还没说出话来,蓝空桑先不淡然了。
她眉眼锋利,恨不得立马提刀的冷眼道:“你明知?你拿她作饵?”
楼知也伸手虚拦,他做了一晚上的听客,此刻也忍不住插话:“送问酒到上京时,她十岁,也就是两年过后,便是卫府出事时。
当时您与元靳大人必然还有旁的发现,从而纵容崔夫人继续育阴生子,还有卫家出事前的铃铛,或是……以小崔大人的性命胁迫?”
苏越笑道:“丫头,你身边都是些聪明人呢。”
殷问酒没什么激动情绪,她知道这句明知而为,必定事出有因。
苏越继续讲道:“云梦泽五年,我虽躲着况佑年的召,但也不可能完全龟缩在戈壁,十鸢、崔崔、央央、朝瑶、包括林之,多少牵挂。
师傅这事之后,我对林之的信任更加寡薄,只是在当下我认为崔崔入宫更安全,而他当下的状态与所为也挑不出任何问题。
但我还是担心他年纪大了,坏事做多了,会不会也有所变呢?”
蓝空桑接话道:“你不是还有个纯贵妃的身份吗?”
苏越笑:“后宫不得干政,周洄这样的人,分的很开,又何况是钦天监这样的国之要密机构。
但做纯贵妃,多少还是能听得一些。”
蓝空桑忍了忍,将她不多的好奇心忍回去,此刻确实不是个问人私事的时机。
苏越继续道:“事实便是一年又一年的,他一面紧张着崔日的自在与手脚干净,一面每三月一次的心头血次次不落。
被心头血养过的十鸢陷入反复挣扎,前两年安心在苗疆养蛊,时而回上京陪陪央央。
就像养蛊只是她作为千南惠这个巫女该做的寻常事般,不急不躁,也挺好。
再然后便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悔恨,悔恨自己害了无辜性命。
这期间,况佑年一如既往,游历、行善,慈悲的很。
也授业解惑,验收我们的功课,并无异样。
至于往况家送至阴女,周昊自然积极的很。
变故的起因,出现在第四年。
况佑年召我回京,要求带上问酒。
以往见他的日子里,他会过问你几句,再寻常不过的简单问询,看着也并没有多在意。
于是我也没在意,便没带你……”
当下,苏越便看见了况佑年有瞬间拧眉。
也仅有一瞬间,转眼不见,好似她的错觉般。
况佑年问她:“那孩子不愿意来吗?看来你教的很好。”
苏越顺着他的话道:“是,不是教的好,是脾气倔如驴,她到今日也没唤我一声师傅。”
苏越以为他惜才才有这一提议,于是补充道:“师傅,她既无缘,您也无需强求,徒儿教的也还行,能好活一生。”
谁知况佑年很坚持,他道:“我算着时日不多,这一生行善积德至如今,也洗不净借人来活这一件事。
此生遗愿,便是寻一衣钵传承人,留她延续善行,往后三辈、十辈的去还这有违天道之行。”
苏越便应道:“好,徒儿回去再好生做做她功课。”
况佑年依旧像往常一样玩笑道:“这岂不是要乱了辈分?”
苏越重复着:“不会,她从未叫我一句师傅。”
姐姐,倒是叫过。
……
见过况佑年后,恰逢崔日也在上京。
苏越便没着急走,想着去春榭潮等等,寻着机会看看崔日。
程十鸢在苗疆,苏越便换上千南惠的人皮面具,做千南惠的装扮同苏鸢玩闹。
两人走在上京街上闲逛,苏越问苏鸢:“鸢鸢可还记得儿时总缠着的一个姐姐?”
苏鸢想了想:“春榭潮的吗?”
苏越摇头:“那可还记得儿时的住处?”
苏鸢也摇头:“如何来的春榭潮我都不太记得了。”
苏越:“……”
毕竟不是每个小孩都如殷问酒这般,记忆能追溯到不足两岁时。
也或许,越是痛苦才越让人记忆深刻。
二人从小巷窜出来时,主街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面上都是喜乐的笑。
苏越问身边人道:“这是有什么大喜事?”
那人乐道:“咱们护国大将军,卫老将军带卫家军凯旋而归啊!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苏越点了点头,随着众人视线的方向望过去。
她很少带苏鸢,也不知道程十鸢有没有带她认过她爹爹。
既然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