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问酒落座,其间不着痕迹的打量他好几眼。
她对沈国公此人的了解便只有四个字,窝囊、隐形。
但也远不至于在自己府中,连一个侍候的人也没有吧?
何劳他正亲自为她斟茶?
这便是准备好生聊聊?
“献王妃来找沈某,不知是有何事?”
殷问酒抱着暖炉,笑着直言道:“还不知道沈国公这张脸下的面貌,究竟是何模样?”
第388章 记忆
他听着只是一笑,手下斟茶的动作毫无停滞。
一杯茶满,才退回到自己位置上,只是看着殷问酒笑而不语。
沈邺的外貌,大概更多像他爹一些,所以沈国公此人中年容貌看着也干净清爽,文质彬彬。
此刻端茶撇沫,温和含笑的姿态看着还有些道法悠然的无欲尘世之感。
殷问酒也端茶不语。
他不答,也是一种默认。
就看这话题,往哪一边走才不会出错罢了。
一盏茶过半,殷问酒先没了耐心。
而崔林之大概是见她面露不耐,反而先开口道:“殷姑娘现下这张脸,是本来面目。”
这不是问句。
也不是因为她在上京出名的是这张脸!
她面上有些紧绷,道:“你认识我?”
崔林之放了茶,这才大大方方的看向她的脸,笑道:“怎么会不认识,上京城的大善人,献王妃,还曾医治过小儿旧疾。”
殷问酒嘴角一扯,“要这么聊吗?元大人。”
崔林之:“为何不称呼我为……崔伯伯?”
殷问酒瞪直了眼,崔伯伯?
她原是准备假装只识得他元靳的身份来聊,没成想他自认了崔林之的身份!
如果他知晓她知道一切,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也知道梁崔日知道他要借命一事?
知道他们关系,知道她和苏越的关系?
这突然的一击,反而让殷问酒不知这话要如何开头了。
她疑惑着重复一遍道:“崔伯伯?”
崔林之笑着应了一声,“你与崔日以师兄妹相称,该要如此唤我才是。”
但殷问酒直觉不是,他认识她,不该是以梁崔日师妹的身份。
她顺着他的话道:“可我们认识的您,并不能得一声亲近的尊称。”
崔林之挂着沈国公这张面皮,依旧笑意不减,“问酒,你该想想,我既知道你们所认识的我,又为何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并没有做什么不利你们的事。”
他竟直呼她问酒,唤的亦如同长辈般亲近。
殷问酒四下看上一眼,她今日前来国公府,走的高调,就是为让路人百姓都知道她进了国公府。
她若是不能安然无恙的出来,国公府便难辞其咎。
她甚至连对外,对皇帝那边的借口都寻好了。
唯独没料到崔林之会是这样的开端。
崔林之看出她的意思来,解释道:“担心影卫吗?无需,一些常年护着我的人,自是更亲近我的。”
殷问酒心中了然,护着他的影卫已成了他的人,他连给皇帝的借口都无需再找。
“我愚钝,崔伯伯您解释一二呢?”
崔林之笑:“你怎么会愚钝,只是一时被人蒙蔽罢了。”
殷问酒没什么情绪,道:“还请明示。”
他所说人,必然是指师傅苏越。
这是准备造内讧?
崔林之:“我本是没准备现身,昨日不凑巧,在刘府遇上了你罢了,既已被你盯上,一时半会也难再脱身,见你是早晚的事,也就不好瞒。
问酒,我为何现下算不到你了?”
他留下一个钩子不继续说,却先问了她一个问题?
殷问酒面上不露声色,反问回去:“那您以往算我又是何命盘?”
崔林之:“你知道的,不可看老,越近越准。”
殷问酒不想与他胡扯些不挨边的,直言道:“您既然说是我们被蒙蔽,那还请您解释一番那些不做好的事迹,真实情况究竟是哪样?”
崔林之又端起那杯茶来,再一次出乎殷问酒预料的答道:“那些都是事实,我没什么好解释。”
他品了口茶,继续道:“我所说的蒙蔽,是现下。
阴生子真的只是我要找的吗?
她又为何多年不老不死?
卫家出事时,确实,我是监正,但她呢?她还是纯贵妃呢,究竟是她无法作为,还是我无法作为?
让崔日入钦天监,直到现在我亦没告诉过陛下他的身份。
现下他做你师兄,为你们在钦天监、在宫中四处游荡查找线索,天亮进宫,天黑才出宫,这是他以往的秉性?
这样的异样,你们以为能瞒得过陛下?”
崔林之说的句句在理,殷问酒没得反驳。
也不好反驳。
至少与这些苏越不做解释的地方相比,她为他们做的事更多。
而崔林之呢?杀人放火借命,玩失踪三十多年,还给程十鸢下笼。
见她不说话,他又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会信我,毕竟那些事确实是我曾经做的,而那时候的苏越,或许也确实是个好人。
但人是会变的,也或许她本就如此,不过擅于隐藏罢了。”
殷问酒:“所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我?”
崔林之:“在我这里,算不到命盘有几种情况,一是死人,二是高人,三是阴生子,四是缺魂少魄之人。”
他依旧看着殷问酒,自信道:“在我以为,问酒你不并不高于我,你也并非死人,那便是缺魂少魄之人。”
殷问酒笑道:“你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想回答的,直接略过。所以,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
崔林之也笑:“是吗。可缺魂少魄之人哪怕无法窥探命盘,我亦能算出缺少多少,可在你这不行,为何?”
殷问酒:“会不会是自作孽太多,窥探不得了呢?你看我,可是看到了某位故人的半分神似?”
崔林之:“确实会有影响,但对于我来说,不至于多严重。所以,你不仅是缺魂少魄,你还是阴生子?”
殷问酒不接话了,她是阴生子?
这个假设,她没有设想过。
“为什么是问句?不是很厉害吗?”
崔林之并不在意她的态度,还是笑道:“因为在我记忆中,你并不是。”
“所以,在你记忆中,我是谁?”
第389章 不能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前,你能先告诉我那孩子在哪吗?”
崔林之的态度实在矛盾,他似乎早就认识她,他不介意泄露出的这一信息。
但又如同苏越一样,避而不答。
他瞒着她,又能是有什么目的?
殷问酒实在头大。
自从拥有一魂,不再为怨气所压,为解怨所难后,她这日子怎么反而过得越来越难了似的。
“崔伯,您要阴生子,又是所为何事呢?”
她的态度也模棱两可起来,放轻了些语气, 又道:“您所说的,苏越她确实没有一个合理解释,眼下我只能说在弄清楚我的身份之前,您二人我谁也不会尽信。”
崔林之点头道:“想要阴生子自是有我无法得算的东西存在。”
这话,也就聊到了死胡同。
崔林之以她的身份为饵,让她先道出那孩子所在之处。
而殷问酒则要先知道自己身份,才能告知。
又品半盏茶后,殷问酒打破沉寂道:“一个人,长久的活,真的有那么大诱惑吗?”
崔林之这回没了笑意,他语气似有些落寞道:“现在我或许是觉得不过如此,但少年人的欲求,总是远远高于现下的。”
殷问酒余光看了一眼身旁的蓝空桑,心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啊,这份求生欲念分一些给空桑也好。
“说后悔吗?好像也不是,若是死在那时候,也是遗憾,所以人生总没办法两全,不是吗?”
崔林之似有些感伤的问起殷问酒来,“就像你现在,不知道也活得很好,但心中好奇,总觉遗憾缺失记忆的年月。
可若是知道了或许还不如现在呢?总归都是难以两全。”
殷问酒:“所以你现在,不求长命了?不会再借师兄的命?”
崔林之第三次出乎她意料的回道:“不好说,人的想法总会随着当下境况而发生变化。”
殷问酒:“………… 您还真是实诚,可你瞒着我我的身世,总不会是为我好吧?你自己的妻儿都尚且被如此对待,又何况我呢。”
崔林之又道:“不好说,事物好坏,因人而异,或许我认为不告诉你才是对你坏。”
殷问酒:“……”
崔林之这态度实在令她费解。
“那你等着我来,便只是要问我那孩子在何处?准备靠离间我与苏越之间的信任来实现目的?”
崔林之又笑了,“当然不是,你如此聪明,又哪里是好轻易离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