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那面色可怖,藏于门后的老人都没那么吓人了。
苏越半边身子站在阳光下,二十几的面皮,白到透光。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阳光下正反翻看,血色粉润,看着便是气血很足的健康人。
“因为她就是那样性格的人,程十鸢,就是那么不着调的人。”
她覆盖上梁崔日冰凉的手背:“崔崔,我做程十鸢,便是在做你娘,所幸把你养的还算不错。”
梁崔日喃喃道:“师傅,我不明白。”
不明白的太多太多,一时都不知从何处开始问。
“为什么只有那突然的半年,半年之后她便去世了?那生下我之后的那四年呢?梁府的四年,又是因何?”
“我娘是程十鸢,那师傅你呢?姓甚名谁?”
“她的尸体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小秦淮河,为何十几年未腐?”
“这崔……”
梁崔日噼里啪啦的往外倒问题,被苏越仅拿一根食指做的手势而禁声。
“我既开了话口,便会一五一十编……说全一个故事告诉你。”
第311章 梁家
她从梁崔日手中把手腕拽出来。
彻底站在阳光下,抬头望天,感受日光渐起的暖意。
“梁家作恶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我杀了。”
这是她半晌后开腔的第一句话。
梁崔日一时还没从自己为梁家人的身份中脱开,惊讶道:“杀了?”
“杀了。”
“这事闹的蛮大的,所以你若寻去域都府,傻不拉叽的自认身份,我怕还没杀完的人找你报复。”
卷柏还站在门边,手中垂剑,听的一愣一愣。
她的杀了,好多人,说的风淡云轻。
“为、为何要杀?”梁崔日比他更惊讶,在他心中哪怕梁家人待他还不如下人,但也远不至死吧。
苏越:“你不是问,你姓崔,生母程十鸢,又为何会在不相干的梁府过那不堪回忆的四年吗?还患上洁癖与强迫之症。”
这病症,他在与师傅一起的最初,隐藏的极好。
一来,师傅如母,他心中亲近,包容度便能强迫放大。
二来,能被逼迫至病的生活是留下的引子,哪里容得了他挑剔,也是在后期好活中,才愈发有条件,有环境讲究。
于是愈发不可收拾。
稍有不洁不整,他心中便害怕回忆起那四年的脏乱,所以必须要强迫归正,强迫整洁。
苏越继续道:“因为那梁府,便是恶人。”
“你尚在襁褓中便被梁家人劫了去,域都府的梁府是他们早早设立在那处的窝点,远离江陵,远离上京,龟缩在边界的犄角旮旯里苟活着的恶人!
天下术士,门派众多,钦天监的人亦有各派中人。
钦天监的藏书之中,有一本邪书,名《鱼笱》。
而梁家人,便是这邪术一派。”
梁崔日在脑中搜寻着,这名字起的怪异的很。
钦天监藏书中的邪术,也是仅监正可观之。
鱼笱是渔具,竹编成篓,口内有向内翻的竹片,鱼入篓便不可逃,哪怕挣扎,都得落得遍体鳞伤。
不等他回忆起内容,苏越已经解释道:“梁家所修此术,便如这名一般,集怨伤怨,怨生怨,汲取怨气力量为己所用。”
她话歇至此,看梁崔日一眼,笑道:“可懂了?”
梁崔日在术学上,虽不说天赋异禀,但也是一点即通的。
他回道:“如三叉阵法,困怨养怨?”
苏越点头,又摇头道:“三叉阵法为养怨,不伤怨,梁家的《鱼笱》则是靠伤怨来立自己的威,养出一群为自己所用的傀儡来。”
不等梁崔日问,她又说道:“他们劫你,则是因程十鸢。崔崔,你娘她是行类同鱼笱术的第一高手。”
梁崔日懵道:“我娘修邪术?”
苏越摇头,“她不修,她是御术人。”
“何为御术人?”
“字面意思咯,不修便可凌驾之人,她的御术法,不困不伤,那怨灵皆是自愿。
总会有这种天之骄子的存在,如你师妹,她所学不过两年便能破了我南宁府的三叉阵!”
提及此,苏越语气里皆是抱怨。
害她难过好一阵。
三叉阵这种养怨阵法可谓难,那南宁府天选似的两处风水宝地,又何其罕见。
简直是天助她也。
苏越啧啧两声,“不提她也罢,说回你娘,她三魂七魄健在,自比你师妹还要天选骄子,无需三叉阵法,无需鱼笱术,她要调一怨灵,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可谓轻松。
她这样的人,若要修邪,天下正道皆可覆灭。”
梁崔日道:“那她,又为何会死?”
苏越:“你容我慢慢讲来,仔细想想,你娘这样的人物,确实不该被你云里雾里的葬下,你该认识她,知道她,敬重她。”
“我认识你娘时……”苏越皱眉回忆许久,“年纪大了,记不太清,约莫是四五十年前吧。”
“我认识她时,如你所见的程十鸢,她便是那样一个人,白日里逛窑子,点一屋小官人,逍遥迷醉,左右调戏,坏的很。
也路见不平,出符相助,又算不得太坏。
我觉得她有意思,好玩的很,她对我亦是如此。
于是我们二人一拍即合,搭了个伴各地游历,逛遍烟花柳巷,调戏良家俊男……咳咳
直到遇见你爹。”
苏越的目光淡淡扫过那灯笼上的崔字。
“你爹这个人……正经到死板!”她似很不欣赏的点评道。
“简而言之,呆子。”
“你娘喜欢逗他,喜欢看他急得要死又不敢动手的窘迫模样,但人就是奇怪吧,喜欢的与自己本身总是反差很大。
她乐得逗你爹爹的那几年,我便先走了,后来辗转收到她寄来的书信时,赶回江陵,你当时已在她腹中有了六月。
她怨怪我没赶上婚礼,笑我何不等你三岁了再来。
又留我一定要等到你出生再走,我应了她,却没能做到。
在江陵两月,你八个月时,我为她诊脉估了产期。”
苏越唇边扯起苦涩一笑,“崔崔,师傅估产期,左右不偏两日,那时我受命有旁的要事在身不得不走,于是跟你娘说,预产期之前必然赶回来,吃你的满月酒。”
“我倒是确实赶回来了……可崔家却不在了。”
梁崔日,或许时下早该取了这梁字!
也难怪,师傅从不叫他这梁字!
崔日哽咽道:“我……我爹娘被梁家人害了?”
“是,我那时还不知道是梁家所为,再赶回江陵时,崔宅已成一片焦炭。”苏越的目光越过庭院,看向那房门后的老人。
“崔老,是崔家的老管家,你可唤一声爷爷,那年大火将他烧到皮肉粘连,再难展开,这脊骨也就早早弯折不成人形,好在他还活着,让我不至于走太多弯路!”
崔日同她一起望向那房门,原本觉得面目骇人的老人,此刻满眼浑浊早已晕开,挂了一脸的浊泪。
他一时没能迈动步子,动了唇形,声色哽咽不清的唤了一声“爷爷。”
那老人连连头,佝偻的身子颤抖不已。
“他们劫我……要做什么!”
“本是想逼你娘写出御术之法,拼斗之间,你娘动了胎气,导致你提前近半月生下。
崔家在江陵,是正经做生意的,你娘与你爹过的也是寻常人家的日子,梁家人有备而来,寻常看家护院抵挡不住,他们掐着你的脖颈,逼迫你娘提笔……
第312章 心死
苏越换了一口气,冲老管家道:“崔老,不可心伤攻心。”
那老人颤颤巍巍,已然站不住。
崔日动脚之前,卷柏几步过去,把老人家扶回了房内。
苏越继续道:“你爹见你没了哭气,上前抢夺,被梁家人一剑穿心……
你爹身死,你一时断气,你娘双重打击加之刚刚生产,吐出大口鲜血,晕死过去。
这一切,老管家都看在眼里。
梁家人正拿水泼你娘时,老管家的儿子正从狗洞回府,他家小儿子是个机灵的,我在江陵时都是他领着我四处晃荡。
这火,便是他放的。
火势骤起,更深露重也惊醒了周遭住户。
四下声起时, 老管家趁乱撞开禁锢他的人,扫下烛火,抱起你娘逃出房门。”
崔日急道:“那为何……”
“为何她还是死了对吗?”
“梁家人见人群围拢,火势也冲天而起,便闪身隐去,也带走了你。
我想他们认为你娘既是天之骄子,你必也同样不凡,或许那未写完的御术法,能被你补齐。
而自小被梁家人养大的你,必然能心甘情愿,也不至于担这术是真是假的风险。
但他们走之前,自然同样不放心你娘,她若是醒来,以她的能力自可直接寻有权有势之人,相互利用,借力将梁家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