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府的溪水边,他看着眼前红纱遮面的邪媚女子,满眼惊惧。
她当真可以!她所言皆为真?
千南惠眼尾上扬,笑着道:“你看看水中。”
他凑到溪边,水中的人似乎并无差别,他拨弄着一头银发,也不见转黑,又伸手摸了摸脚踝处。
明显的缺失依旧存在。
“我还是这副模样啊?”
千南惠还在笑,纤长手指翘起,指着一处道:“水中有太阳。”
惊异过大,他一时竟没察觉,不知何时乌云飘散,阳光自云层缝隙洒下。
在水波中荡漾折射出漂亮的光影。
就像自此刻开始,他人生的乌云也终于散开。
接下来千南惠说的话,便又让他揪起了心。
她说:“你祖父母加之你父母,减去寿命的重叠,最多支撑你到十六七。”
当时他答:“那便到十六七吧。”
若要借小澈的命,他做不出来。
也算是对小澈一个交代,萧澄演了一出假死。
然后千南惠便带他走了。
她将他带在身边不到半年,就送去了太子府。
顺便,在他体内种下蛊毒。
她说:“你的命是我续上的,要牢记谁才是你的主人。”
他多次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千南惠答:“这不是就派上用场了。”
萧澄知道她在敷衍,若要留一人在太子身边,没道理非他不可。
何至于远去南宁府借命救他,再带来上京,只为给她做个监视太子的人。
那年萧澄不到六岁,与同年孩童相比,不过心智更为成熟。
他仰头瞪她,“我不想活的不明不白,哪怕就十年。”
千南惠蓦地笑出了声,似自言自语道:“不会只有十年。”
然后才垂眸正视他道:“萧澄,你知道天生借寿命之人,何其罕见吗?”
萧澄自然不知道。
“我千里迢迢寻去南宁府,找到你,又何其辛苦。所以,仔细些活着,别给我轻易死了。”
萧澄很执着,依旧追问道:“为什么?”
与千南惠在一起的几月,两人关系谈不上好,甚至话也没多讲几句。
萧澄的童年,犹如阴沟老鼠,造成了他这不亲人的性子。
哪怕千南惠可以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而千南惠待他,更令他费解。
如她所说,她千里迢迢,何其辛苦。
这般辛苦的结论下,她犹如身边没他这人一般,不像带着个活物。
吃饭时有他一口吃,睡觉时有他一个铺罢了。
她这一扔,竟还是让萧澄无法接受。
就像是他多无谓,不过是她路过顺手救下的小猫小狗,如他父母一般,给口米汤也算养着。
养了没多久,又时常心生悔意,不如养头猪还能卖钱。
而他现在就像那头被卖钱的猪,卖到了太子府。
主人还不喜的那种。
明晃晃的留下一个监视者,谁能喜?
千南惠见他这副凶狠模样好笑,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白眼狼,你瞪谁呢?”
萧澄的气是从鼻腔轰出的,“为什么!”
千南惠蹲下身来,仔细看着他的眉眼,不到半年,他一头银发已经黑了近半。
“萧澄,只有自己强大,做了决策者,才不需要问别人为什么。”
“在太子府好生学着,”她伸手点点他的脚踝,又说:“别等这块骨头,它不会养起来的。”
她这一走,一年半载都难能见上一次。
而每次,他都坚持问一句:“为什么?”
直到第十年。
千南惠说:“萧澄,命数将尽,你的想法可变了?”
第265章 论证
命数将尽!
十年转眼即逝。
如今在这太子府中,他已经成为一人之下的那个决策者。
如千南惠所说,为什么这句话鲜少会再从他嘴里出现。
也是这一年,他终于明白为何见到府中那些女子心中所生出的嫉妒?嫉恨?不甘……
也才惊觉,自己这准备,竟然在潜意识里做了十年。
十年里,他几乎不会去想萧澈,不敢去想那几年里,阴暗生命里唯一温暖的光。
他怕若是频繁想起,这心就硬不起来。
他做了十年准备,原来,并没有准备放过小澈!
惊觉这一点时,萧澄连着扇了自己几十个巴掌。
可他最终开口说的却是:“若是要借,可有什么法子,不让他死,或者……能否各自一半?”
千南惠媚笑连连,直笑到眼眶通红。
“你看,我就说嘛,不止十年。”
她打量着他,又说:“萧澄,寿命是同等流逝的,一半之后,你若想再借,萧澈已死,萧家可就没人了,神仙……难救。”
……
去往南宁府的路上。
是第十一年。
萧澄又问:“为什么?”
他这些年,习文习武习兵法,加之借寿命的天资聪颖,早已成为太子心腹。
他所学一切,都尽心尽力为着太子。
从未回馈过千南惠任何。
阴生子的消息,压根不需要他监视,太子也倾尽全力的办着。
千南惠靠在马车门边闭目,闻言回道:“十年了,你问的烦不烦呐。”
萧澄:“所以为什么不回答?”
千南惠:“不想答呗,烦人。”
萧澄:“为什么不想?”
千南惠:“…………十年没见你弟弟,让他以活死人的状态存在,你确认他能接受?只为自己好受的人,又何必纠结我为什么?”
萧澄:“……”
她很清楚如何踩住他的要害。
两人沉默几日。
一天中途歇息时,萧澄主动开口:“他不能接受,所以不用问,直接做。”
千南惠笑着道:“看来你还关注着那孩子呢。”
萧澄:“重要吗?此行……”
他是来取他性命的。
……
一切落定。
萧澈睁眼见到他时,那惊喜的目光,像一把利剑,剑剑刺在萧澄心口。
他眼里的光,比演武场里真刀真枪砍在身上,还要痛。
萧澄后悔了。
这样活着的一生,意义是什么呢?
为了那人?
还是单纯的自私自利?
“为什么?”
南宁府的那条溪边,他第无数无数次问千南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找他?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要让他挑战这所谓的人性!
千南惠第一次,没有嬉笑媚笑娇笑嘲笑的敷衍。
她盯着他满脸的泪,有些颤抖的伸手触上他的脸。
那双眼尾上扬勾勒的线条,明明是扬起的,却没有一丝笑意。
竟然,满是痛楚?
她眼中的泪隐入面纱之中,反问他:“后悔了吗?难过了吗?这次……是真的后悔吧?”
萧澄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神色。
惊讶还未歇下,她便收回手,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喘不过气,笑到肚子疼,蹲在地上捂着腰腹“哎哟”个不停。
“千南惠!”
萧澄满腔情绪骤起,拔剑架在她脖颈上。
千南惠笑得还在发抖,顺了顺气道:“要杀我?”
她站起身来,那剑便随着她的动作被架高。
千南惠满眼无辜的看着他,道:“萧澄,我现在就给你后悔的机会,你要不要?”
“我现在,就让你弟弟活过来,真正的活过来,嗯?要不要?”
“但是哦,我可把你做不成活死人,你本该在五岁就死的,所以不行哦。”
萧澄的剑逼近了些。
千南惠还是那般神色,好似无比期待他的回答。
他怒吼一声,把剑插进了溪水边的碎石之中。
冲她咆哮道:“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啊!?”
彼时萧澄十七岁。
那是他至今,唯一一次情绪如此失控。
他把着千南惠的肩膀,指尖深深扣进她的肩膀,把人晃到踉跄。
他眼眶鲜红如血,一声声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如果她不来,他不知道这所谓的借寿命。
不期待继续活着。
就死在五岁那年。
便没有今天了吧?
可萧澄心里清楚,这个结果,是他的选择罢了。
他只是,想找个别的借口…… 让自己好受些罢了。
一个响指响起。
萧澄满头汗,满脸泪的跪了下去。
千南惠哼笑道:“你怎么会选择呢,你若是会选,萧澈压根不会死,借来借去我不嫌累的。”
“萧澄,没有为什么,我不会给你一个自我宽慰的理由,这恶人,就是你自己,一辈子都活在内疚自责悔恨里度过吧,或许……你压根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