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置身其中,恍如隔世,这里像极了儿时在招摇山的家。那时父母恩爱,兄友弟恭,一家人是招摇山众人最为艳羡的存在,可为何之后竟变得那般支离破碎?
不知为何,那透骨酸心的回忆只持续短短片刻,昭帝便觉通体舒畅,甚是心甜意洽,他已几百年没有过如此这般的感觉。
随后,他不自觉俯身,蹲在一块白玉石上,伸手想要触碰那与天同色的浅水。抬手间,却看到水中倒映的自己,正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季无玥。
季无玥大喜过望,嘴里却唤着:“爱妃,爱妃何在?”
无人回应,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如今是季无玥,记忆里并无多余的人。而后,他起身顺着白玉石往前走,走到记忆中国最茂盛的一棵琼仙柳下。
琼仙柳下,一袭紫衣仰头瞧着自树的缝隙间倾泻而下的月光,她抬手任凭日光与柳絮穿行在她指尖。这一幕审视温婉娴静,季无玥心下一阵激动,急急奔走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司瑶。”
少女转身,正是一张季无玥心心念念的脸,肤如凝脂,桃腮含笑,气若空谷幽兰,乃影虹派掌门之女,沈司瑶。
沈司瑶一见到来人是季无玥,柔声催促道:“阿玥你怎么磨磨蹭蹭的,无尘哥哥怕是等不及了,我们快些过去。若是去晚了,便见不到今年狩炼仙试的百
花杀了。”
季无玥紧跟上沈司瑶的步子,却丝毫未察觉,身后有七把短刀逼近,离他只有一寸。
第43章 仙试 昭帝回到年少时
人族仙门宗派里, 每三年有一次最年轻一辈弟子比试切磋的盛会,名曰狩炼仙试。
仙试在归墟山举行,各大仙门轮流承办。末时开始, 因那时归墟山上百花尽落, 净水琉璃菊盛放。场面波澜壮阔美不胜收, 因而百花杀之名由此而来。
净水琉璃菊不仅能净化不洁,治愈伤势, 更能助修道者提升修为。每三年开一次花, 只维持半个时辰。若是错过,便要再等上三年。
沈司瑶催促着季无玥, 嫌他走得太慢, 索性拉起他的手, 小跑着去了。
季无玥被她拉起了手,心下忍不住一阵悸动, 笑意不自觉在唇边荡漾开来,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要是她眼中那个人是自己该多好。
他沉浸在当下, 尽丝毫未曾察觉紧逼着他背脊的七把短刀。
站在远处审视着一切的两人, 有了争执。
苏愿婉抓住方时宴灵力聚集操控着短刀的手,将其按下, 低声斥责:“方时宴,你该不会以为这样便能将他杀死吧?你何时变得如此沉不住气?”
方时宴没有回答, 悄无声息地收回短刀,看着苏愿望怕自己冲动, 还按压住自己的手,眼底染上一层黯然。
苏愿望提醒:“你不知他的可怕,若是贸然行动, 我们都没有生路了,更莫要说别的。”
方时宴淡淡道:“属下知错……娘娘。”
沈司瑶远远在人群中见着一人,便放下拉着季无玥的手,朝那人奔去,声音甜似花酿:“无尘哥哥。”
那人虽着招摇山青色道服,但身形高挑,气质出尘,在人山人海里俊美得格外显眼。他生得一双漂亮得不可思议的桃花眼,见谁都是笑嘻嘻的。在看到沈司瑶朝着自己奔来时,却敛住了笑容,搂住一旁一月色道服,面容清俊,不苟言笑的星回谷弟子。
季无尘很是殷勤,笑得洒脱又显得有些急促:“道友第一次来归墟山吧,我跟你说,我对这可熟了,带你到处逛逛去。”
星回谷弟子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边挣脱开这个笑嘻嘻的陌生人,一边面无表情道:“我跟你很熟么?”
“别啊道友,不瞒你说,我对道友可谓是一见如故呀,这儿人多,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交流交流。”季无尘说着,又对着冷面男勾肩搭背。
此时,沈司瑶已站在季无尘面前,看着他与人正拉扯:“无尘哥哥,这是你新交的友人么?我们能一起玩儿么?”
“不能。”季无尘拒绝得干脆利落,见小姑娘垂下眸子楚楚可怜,又于心不忍补充道,“我这友人社恐,我正要带他找个地方,有重要的事商讨。”
沈司瑶不解:“何为社恐?”
季无尘一气呵成:“就是他见到不认识的人,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浑身不适,严重起来他还会哭。对,他极其怕人,特别是陌生的女人。”
冷面男毫不留情:“滚。”他欲挣脱开,却被勒得更紧了。
季无尘恨不得直接挂在他身上,凑近急促耳语:“道友帮帮忙,这姑娘要对我强取豪夺,可怕得很。我只是招摇山最末等弟子,面对影虹派独女毫无话语权,道友可怜我救救我带我走。”
冷面男最厌世道所有不平等之事,虽不喜季无尘这样拉扯自己,最终还是冷冷吐出四个字:“他说的对。”
季无尘一脸感激地看着冷面男,腹诽着:“道友有前途。”
“好吧。”沈司瑶失望地再次垂眸,复又满怀期待地望着季无尘,“那等会儿无尘哥哥能陪我一起玩儿么?”
此时季无玥也追了上来,季无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手抓起季无玥的手,一手提起沈司瑶衣袖一角,将两人手搭在一起:“乖,就让无玥陪你玩儿吧,这是他第一次来狩炼仙试,你帮我照顾他。”
随后,季无尘搂着冷面男急急离开,走了还不忘回头安慰一句:“我与这位友人事了了,便会来寻你们。”
冷面男终于能甩开季无尘的手,好心提醒:“你如此藕断丝连,更容易叫人误会。”
“是么?”季无尘摸摸后脑勺,摇摇看了看无玥二人,再转回视线,冷面男已消失在人群中。
季无玥心中莫名喜怒交加,最后也只是淡淡一笑:“司瑶,百花杀就要开始了,我们先看花吧。”
沈司瑶长叹一声:“也好。”
未时已到。
风起,满山大大小小的花在瞬间凋零,随风而逝,化作五光十色的粉末,飘到天际,没入浮云,最终化作虚无。
送走三年间盛放的百花,迎来一株株七色净水琉璃菊破土而出。由此次承办仙试的宗门收集采摘,又以无根水烹制,随后分配到前来参加狩炼仙试的每个人。
人群中,一身着影虹派道服的弟子在喝下琉璃菊饮时,登时变得疯疯癫癫,拔出随身配件,随即抓来一女弟子,将剑架在其颈间,满口胡言:“我欲成仙去,师妹应当随我一道,告别这纷扰的人世。”
他抓住的人正是沈司瑶,此举一出,周围人散开来,空地上只余下二人,待影虹派掌门人沈回与一众弟子赶来时,沈司瑶颈上逼着的剑以割破她雪嫩的肌肤。
沈司瑶倒是不惧,温言相劝:“六师兄,你有何苦衷放下剑来,我们慢慢说,我敢保证,爹爹不会为难你。”
沈回亦是好言相劝:“是啊小六,为师看着你长大,以你的性子断不会做出如此行径,你有何苦衷,先放下剑来再与为师细细道来,切莫伤了你小师妹。”
与沈司瑶一直在一起的季无玥,却发现这位六师兄脚边落着两个茶盏,而沈司瑶的茶盏还拿在手上,便道:“他喝了两盏琉璃菊饮!”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百花杀后,漫山遍野皆是净水琉璃菊,普天之下,只要有修道者踏足归墟山,皆能分一杯羹。虽看上去取之不尽,可倘若有人贪心,多取一盏茶饮抑或偷偷盗走一株花,便会变作疯癫之态,这是琉璃君对心存贪念之人的惩罚。
沈回已知这六弟子是听不进去任何言语了,痛心疾首,欲强行将女儿抢过来。可谁知那小六似是沈回肚子里的蛔虫,拔高了音调,情绪激动:“小师妹,师父要将你强行夺回,来不及了,再不走我们就走不了了。”
语毕,他握着剑的手一使劲,狠狠一下便朝沈司瑶的脖子抹去,见小师妹倒在血泊中,小六随即心满意足抹了脖子,成仙去了。
“司瑶!”沈回一见爱女身死,冲上去跪地而泣,他深处颤抖的手,不知该怎么触碰女儿,才能不伤着她。
“爹爹,我没事。”熟悉的身后,自沈回身后传来,他身子猛然一颤,转头看到沈司瑶正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再回过来看看血珀中,只有一个小纸人躺在其中,而那血珀则变成了清水。
“方才情急,我用言灵咒将司瑶调换了过来。”一旁的季无尘解释着,眼底还是染上一丝惋惜,“可惜六师兄还是……”
“小六从小心术不正,这亦是他的造化,是我教徒无妨。”沈回看着没了声息的小六一阵叹气,而后便转头对着季无尘满眼抑制不住地欣
赏,“无尘,多亏了你,要是我影虹派也有似你这般优秀的弟子,沈师伯做梦都会笑醒。”
“师伯言重了。”
“我爹爹可从来不夸年轻一辈的弟子,无尘哥哥你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