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仪声音伤感,说道:“到第七年冬季,你父亲终于又考中州试。但那一年,你母亲感染了肺炎,一直咳嗽不止。但为了不影响你爹赶考,她就一直忍着。”
“那年你爹的运气不错,州试过后,省试殿试一路过关斩将,最后被点了大州的通判。你爹将这消息第一时间派人传了过来,可惜...”
他忽然顿口不说。霖铃的心一揪,说道:“可惜什么?”
“可惜等消息传到我们这里,你娘已经病入膏肓,连话都说不出了。我和你舅母,还有传信回来的人趴在她床边说了半晌,她也毫无反应。”
“唉,”李之仪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深深叹息一声,又接着说道:“后来你爹回来知道你娘死了,跪在床前大哭一场。我当时也在,看他哭得都要昏过去了,只能和你舅母一起劝他。不然如何呢?死者已矣,生者就算把五脏六肺都哭烂了也无济于事。”
霖铃气得叫起来:“人都死了哭又有什么用!他既然考不上那就好好找个糊口赚钱养家,为什么一定要钻牛角尖去考试!要是我娘没有嫁给他,而是嫁个会赚钱的男人,说不定就不会累死!”
她越说越气,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
李之仪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叹口气说道:“你说的没错,你爹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但人身在其中,未必能有旁人看得那么清。就算看清了,也会有侥幸心理。
你爹当时的想法,就是存在侥幸心理。他觉得自己再拼一拼就能考上,到时就能给你和你娘好日子过。你娘也是一样的,她想赌一赌自己的运气,赌你爹能考出来,赌她自己的身体能撑过去。结果一个赌赢,一个赌输了。”
“放屁!”霖铃大骂道:“他作为男人,不知道自己老婆的身体如何吗?要是他真的在意我娘,就不会把生活的担子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也不会连她生病快死了还不知道!说到底,他就是不够爱我娘!”
李之仪摇头道:“你父亲自然对不起你娘,但是他也没你想的这么坏。”
霖铃还是生气,一边气一边问:“那后来呢?”
李之仪怅然看着远方,喃喃回忆道:“后来你爹把你娘的事处理好,便走马上任了。我也忙于自己的事,一连好几年都没见过他。”
“后来有一年我去京城复职,在京城又遇到了你爹。那时你爹已经瘦了很多,话也更少了。我们两去东华门外的酒楼喝酒,正好那日是科考放榜的日子,我们看着一群新科进士骑着马,从我们楼下经过,到处都是喧呼的人群。
你爹看到这个场景,一直黯然不语。我问他怎么了。他对我说:这些年每每想到自己在东华门外和他们一样骑马游街的时刻,心中便只有一个字。说完他用指甲蘸了蘸酒,在我手心写下一个字。”
霖铃问:“是什么字?”
李之仪深深叹气道:“便是一个‘悔’字。”
第76章 人生的告别
霖铃也沉默了。
李之仪沉沉说道:“你爹和你说的一样。他说自己选的这条路终是选错了。如果当初他不执着于应举,而是做个普通的经营,哪怕开个铺子也好,你娘就不至于那么累,也不会这么早就离开。
唉,可惜许多路走了就没法回头。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爹不是个热心应举的人,你爹和你娘根本就不会遇见。所以世上一切的事冥冥中自有天意,而且有得有失,半点也由不得人。”
他顿了顿,又说道:“那次我与你爹分别后,又天各一方。两年后我又得到家信,他在一次公务中染了急症,也和你母亲一般走了。那时你还年幼,我便派人把你接到身边,和你舅母一起抚养你。
这些日子我总在想,你的性子和你母亲这么像,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依我的心,你还是早日找个夫婿成家为好。他倒不必多么显贵,只要能有个糊口的营生,能养活你和你将来的孩子就行了。你们两互相依靠着,谁也别丢下谁,这样我和你舅母才能放下心来。”
霖铃也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之仪叹口气道:“也罢,既然你想在七柳镇多待一阵,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这边的事结束以后,一定要第一时间写信给我,我派人接你去原州。到时你可不能再胡闹了。”
霖铃垂头丧气地说:“知道了舅舅。”
李之仪又连连叹气。他对这个外甥女是又爱又恨,但因为她母亲的缘故,终究还是爱怜更多。
他又叮嘱了霖铃几句,让她早点睡觉,不要玩得太晚,又把肉哥儿叫住叮嘱几句,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回房自己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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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霖铃一大早醒来,外面的爆竹声已经安静了,但却有很多小孩子叽叽喳喳吵闹的声音。
正好这时候肉哥儿也醒了,霖铃就带他洗漱完,然后到门口贴门神。
霖铃第一次到宋朝过大年,对当时的习俗还不太了解。肉哥儿在这方面反而是她的老师。
他带着霖铃在附近捡了一根粗粗的桃树枝,削成八七寸长,上宽下窄的楔子插到门口的泥土里,然后拿出之前买的门神像,开始往门上刮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