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行。
妈妈在这里,Shirley也在这里。
她们是他的软肋,但是靳曾谙不会拿她们来威胁他。
因为她们也是靳曾谙的软肋。
所以这么多年,他们虽势不两立,但相互制衡,然后,两败俱伤。
可终究,大权在靳曾谙手里,失权的后果就是处处被掣肘。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无所谓,他无所谓自己是不是被掣肘,也无所谓自己是不是像个罪犯一样无时不刻被那些“摄像头”看管着。
因为他早就不想活了。
十二岁那年他就不想活了。
他厌恶这个世界,整整两年,从十二岁到十四岁,他天天都和心理医生待在一起,心理医生说他有严重的自毁倾向。
妈妈听到之后就一直哭,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昏厥。
靳曾谙是个混蛋,可他不能当个混蛋。
赫连家族没什么好人,可他得当个好人。
他得当这个家里唯一的好人、好孩子、懂事的孩子。
为了不让她哭、不让她再愧疚,他只好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装出一副对所有的痛苦都无所谓的样子,然后又浑浑噩噩地强撑了这许多年。
像个戴着微笑面具的行尸走肉,冷眼旁观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
周围好像是黑色的,人群熙攘、来来往往,直行的、逆流的,他看不到一点色彩、也感觉不到一点人的温度。
外人眼里,他好像一直都是被上帝偏爱的那个幸运儿。
他从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了,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他可以在风声鹤唳的金字塔,扯着领带say hi,也可以穿着意大利定制西装,坐在路边啃着苹果,看两条流浪狗打架。
好像玩世不恭又没人能拴得住、好像爱自由爱浪漫爱江山更爱美人还在等着被一个爱到死的姑娘搞定、好像散漫是常态但认真是本能……
他好像拥有一切,又好像一无所有。
可十年过去了,Shirley都7岁了。
妈妈有人陪、也有人说话,如果其中一个孩子死掉,想想还有另一个孩子可以陪着,应该也不会觉得多可惜吧?
他的任务完成了,所以毕业那天,他从加州跑到了巴黎,他想再一个人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然后找一个安静的午后,温和地退出这个世界。
这样回想,他这人生履历,倒也还算得上辉煌。
但他也渴望有一簇阳光烘一烘他逐渐干冷的骨骼,好让他的灵魂拥有否极泰来的勇气,能够继续撑着走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阳光在午后的春日,味道是巴黎微醺的雨过天晴。
遇见她,是他一切意外的开始。
她是他的计划之外。
于是他好像愿意再往后撑一撑,撑到见过她的真容。
然后把那张脸带进记忆中,让那片苦艾回到他仲夏夜的梦中,这样,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将变成永恒。
这是他最开始的打算。
可是命运偏要将玩笑和他开到底。
他怎么会、怎么能,又喜欢上了郎赛?
而现在,他还必须要做这样一个选择。
如同一个混蛋。
他有什么资格做选择?
郎赛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根本不知道,其实她让他做的这个选择,于他而言,是在选生还是死。
选择Rosie,是死,是远远见她一面然后按照计划离开这个人间。
选Salen,就得活下去,卯足劲头活下去。
于他而言,其实是个完全颠覆人生观的选择。
他怎么睡得着。
为Rosie办的上百场时装秀,就像他的死亡倒计时,盛大、浪漫、无声,他心甘情愿。
可为了Salen活下去,为了Salen与这个世界和解,好像也不赖?
他听Salen的话,认真地做一个选择,绝不敷衍、绝对真诚,所以他依然让Evan去查了Rosie。
以前是想要保护、是小心翼翼、是不敢靠近,所以仰望,但现在,他只想要坦然面对曾经的喜欢,然后放下。
是的,他已经决定好了,无论如何都会选Salen。
一天一夜,电话在下午三点钟响起。
彼时,他仍旧坐在那张沙发上纠结这个生与死的问题。
他接通,声音沙哑:“喂?”
“少爷!查到了!但是……”Evan的声音有一瞬间的犹疑。
靳苏考眉头一皱,坐起身来:“怎么了?Rosie出什么事了?!”
“出事倒是没出事,就是……”Evan的语气透出复杂的味道,随后缓缓叹了口气,“算了,我把文件发到您的手机上了,您还是自己看吧。”
靳苏考松了一口气,后背疲倦地躺回沙发:“知道了。”
他打算挂电话,对面却又急忙道:“少爷!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Evan咽了口口水,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少爷,我知道我没有这个资格说这些话,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您还是对郎小姐好一些吧,她,过得挺不容易的。”
靳苏考皱了皱眉。
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随后他就明白了——哦,估计是Evan以为他出轨了,郎赛平时对他又还算照拂,这是自动站郎赛那边给她说话,顺便劝他浪子回头呢。
他无语地叹了口气:“没事少看豪门八卦。”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低头看到手机上一个文件压缩包,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他先去洗了个澡。
擦着头发重新坐到沙发上,他再次拿起手机,发丝上的水珠滴落到手机屏幕上,又被指腹轻轻滑开,他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
one57的顶层在九十楼,高楼的风吹进来,都自带一种孤寒,视线从落地窗望出去,风景直到地平线的尽头都没有穷尽。
他深深闭了一下眼睛,收回视线,他的目光落回到手机屏幕上。
他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于是Rosie的生平像雪花一样飘落到他的眼前。
他的视线落到Rosie照片上,是一张街拍,是在一家叫做西格汀的杂志社做平面模特时期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生安静地坐着,那是一张让他无比熟悉的侧脸,她低着头,阳光撒在她的发丝上、脸上、鼻梁上,长发在风中肆意飘扬。
阳光在吻她的脸,风在吻她的发丝。
空荡的客厅,传来一声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Evan希望他对郎赛好一些了。
他的猜测是对的。
靳苏考,你简直就是一个眼瞎的蠢货!
你还办时装秀呢,人都站你身边快一年了你都没认出来!
蠢货、瞎子、笨蛋!
为什么总是感觉很熟悉?
为什么总是给他一种两个人就是一个人的错觉?
因为就是一个人!
他妈的从始至终就是一个人!
因为Rosie和Salen都是同一个人!
是郎赛!
是啊,你为什么想不到?
因为她和你印象里的Rosie不一样吗?
因为你印象里的Rosie明媚、灿烂,所以Rosie就不能伤心难过?就不能软弱、就不能自私、就不能自卑、就不能耍小脾气?
你爱她的明媚,就也要爱她的忧伤,你爱她身上灿烂的生命力,就也要爱她身上沉重的过去、难愈的伤疤。
原来,命运早就替他做好了选择,早就把把他的路完完全全地堵死。
就像当初那抹苦苦追寻的柠檬香并不是柠檬,而是苦艾。
就像Roise也不是rose,而是Salen。
玫瑰也不一定就是玫瑰,也可以是蔷薇。
这世间万千玫瑰,独她是蔷薇。
靳苏考,她从来不是你印象里娇养长大的小公主,她更不是温室里精心呵护的玫瑰花,她明明一直是野蛮生长、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蔷薇!
她是从无人区长出来的最后一朵蔷薇、是从万千个孤立无援的瞬间里咬着牙往前走不回头的末路狂花。
洒脱、勇敢、永不屈服、一条路走到黑。
他的脑海中划过这几个月来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详细到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段藏在笑容里的忧伤。
她说:“靳苏考,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退路,所以永不回头,死也不回头。”
她勇敢到让他自惭形秽。
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想寻死的事情,在她面前,他连自由地死去都不配。
他退出那份文件,拨通她的电话。
对面嘟了几下,接通。
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一个小时前,郎赛坐上基金会准备好的车子,去往颁奖会的现场。
从小到大,她出席过很多这样的大场面,按理说早该习惯和平静了,可以往都不是为自己,这次却不太一样。
这次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荣耀。
以至于一路上都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