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通知大祭司。有客人来了。”
“喂!这不是什么叫人埋伏我们的暗号吧?”阿比盖尔把熊人猛一拉,令其狼狈地踉跄。啊,她真的很适合当个坏蛋。
“我的命还在你们手上。”冬青栎咬牙回应,那牧民则仓皇跑远。
“把夏洛特带来,我们就在森林边缘交换。”
“不,大祭司绝不会轻易离开小镇和镇民,让我去见大祭司。”
查尔斯非常强硬:“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冬青栎深呼吸,语气忽然疲惫又妥协:“你们不知道我的领袖会有多固执……这匹狼带我去见大祭司,我劝它交出夏洛特,你们离开,放了我。”
“她才不会一个人和你进去!”
“哈哈,而我也不会让你这个操持枯萎邪术的巫师进入小镇!”冬青栎忽然地动山摇地笑了,“那我们就僵持在这里,直到你们的夏洛特血流满地的那一刻!”
“都闭嘴!”
阿比盖尔烦了,她踢了一脚冬青栎的伤口,让她痛得没法说话。
“玻璃人和我一起进入,查尔斯,你和瑞德在森林边缘接应。”
“可……”
“你俩一个是神枪手,一个是邪恶巫师,两个都能占据制高点掩护我们,再说了……”阿比盖尔朝他大发慈悲地安慰地眨眨眼睛,“你不是有无数个备用计划嘛?”
于是,乔伊上前拍拍阿比盖尔的肩,若无其事地抛了下匕首——这是他们商定的3号备用计划,在接触夏洛特的瞬间抓住机会进入镜中迷境。只要有那么一扇镜面。
她们继续向前。
阿比盖尔对夏洛特自然没太大的感情,这一切于她而言只是很有趣。这个镇子也是有趣的。越靠近,奇妙的东西越多:有一些叽叽喳喳,长翅膀的小人儿飞来飞去;有一种透明的水做的鱼自己从水井飞进水桶;还有许多许多许多五彩斑斓的彩带和花环挂在屋檐、树梢、路灯、牛车和栅栏上,全然一派春天的节日氛围。
可没有人,这漂亮镇子的人都去哪儿啦?
人全集中在漂亮镇子的宽敞广场上。几根被红白相间彩带缠绕的五月花柱高高立在广场周遭,飘舞的彩带围绕寂静的人群。男女老少打扮得花枝招展:蓬松裙摆、印花衬衣、反光的夹克以及新鲜花朵编织的花环。可他们却是鸦雀无声地齐聚一堂,好像刚刚才为节日集体换上新衣,却被不请自来的客人尴尬打断。
在人群前方是一截孤零零的树桩,上面的生火痕迹有些年头。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在树桩上生篝火?
还没看个仔细,冬青栎忽然一动,阿比盖尔旋即紧抓她被金环束缚的手臂,循着动静看去。人群默契分开,从中走出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有扭曲的人的身躯,皮肤呈现苍白的木质纹理,仿佛是树皮的延续。它的面容被满头垂落的藤蔓完全遮掩,只能隐约看到一双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眼睛,深邃且平静;那双手臂,长,细,布满苔藓和植物藤条,蚂蚁和其他昆虫爬上爬下;弯曲的指甲如同猴爪,又好像某种根系。腰以上是裸露的人形,腰以下却变得模糊不清,简直是穿了一件由杂乱的枝条和地衣织成的长裙,随时可能与周围的森林融为一体。
还是身边的乔伊喊出夏洛特的名字,阿比盖尔才陡然发现和那东西一同走出的,正是那个叫夏洛特·伯德的大小姐。
她头戴百合花花环,颔首低眉,金发柔顺地披着,一身洁白的长袖长裙看起来保暖又合身。她已见到来救自己的熟人,却还是面不改色地站对面。呃,她是不是胖了点?
狼女已有些沉不住气,她啧了一声,把冬青栎勒得更紧:“喂!你是这里管事儿的?”
没人回答她,广场这么多人都跟死了一样。
“你的人在我们手上……”阿比盖尔极尽所能威胁了一把,“要是不想玩完,就把旁边那个白净小妞给放了——你听得懂人话吗?”
风停了,彩旗静止。
小镇居民呼吸沉重,手捧的花束轻颤。
那东西的两只眼睛好似萤火虫,徐徐飞动片刻又停下来:
“就这样做吧,请不要伤害她。冬青栎是我们重要的家人。”
广场终于一阵骚动,有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格外高调:“莉莉娅也是我们的家人,怎么能让她被外面的人掳走?大祭司!”忧心忡忡的议论、低声啜泣、呼喊、挽留、反对和妥协……一双孩子的小手甚至可怜兮兮地扯住夏洛特的裙摆。乔伊在身后喃喃:“看这些人的反应,好像我们才是恶人。”但那管事儿的“大祭司”已经松口,它的细长绿手轻推夏洛特后背,催她的步伐迈开。阿比盖尔深吸一口气,继续紧缚着冬青栎——
“大祭司!”从熊人的胸腔爆发出动天撼地的大喝,“她是月夫人的黑狼!”
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呼告简直震聋了狼女的耳朵。巨大的惊愕使她毛骨悚然,于是那熊人挣脱掌控,往前一扑,从口中吐出块血淋淋的物什,再把脑袋狠毒地砸在地面!
咚!
乔伊在喊她,伸出的手要拉狼女后退,但对面的大祭司猛一扬手,竟然有无数棵树顷刻间破土而出,轰隆隆将乔伊推出了广场。
噗叽……熊人吐出的东西软塌塌甩在阿比盖尔脚下,那是一截猪肝色的舌头。舌头。舌头原本的主人冬青栎像倾倒的山般轰然倒下。*的,她自尽了!她根本没想完成人质交换!计划这条赴死之路,为了将狼引向大祭司!为了告诉它——
“月夫人”。
这些人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这些人到底是谁?
阿比盖尔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好像也要吐出一截令人作呕的舌头。
“黑狼?”那大祭司走了过来,树墙密不透风,更多植物循着它的足迹疯长,“我们的家人因你而死。”
哪来那么多蜜蜂在嗡鸣?阿比盖尔费了好大劲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耳膜在鼓动。她想立刻夹着尾巴逃走。
“冬青栎宁愿死也要把你引来……”
舌头。舌头。软塌塌的舌头。祸从口出。
“月夫人,还记得这个名字吗?月夫人。你是月夫人豢养的黑狼,是她的宠物。”
她不认识这群人,她不记得他们的味道。狼曾经吞过太多东西,现在这作呕的感觉难道就是闹肚子?
“你在害怕。”
大祭司停下脚步:“噢,你害怕的不是我,你害怕她的名字。”
地面像被抽打的畜生那样打颤。
“现在,让我问你,”它说,“月夫人——我们守林人曾经的祭司——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地面像嘶吼的困兽那样震响。
一股突如其来的水汽涌入阿比盖尔的鼻腔。清凉的气息足够唤醒大脑。于是狼女弹簧般折下身子,奋力扑向冬青栎尸体旁的夏洛特,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同时间她另一只手伸向口袋里人鱼酒吧的传送符纸——
好,等她回去就向睿智的大魔法师虚心承认多做计划很有必要。这是查尔斯的第几号备用计划?前一天乔伊钻进冬青栎的记忆里时,发现守林人小镇有条“银光闪闪的河流”。乔伊立刻用法宝匕首“碎镜”复制人鱼酒吧符纸,人手一份这一次性的传送道具;如果情况有变,查尔斯会灌下那瓶不便宜的魔力应急补剂瓶,施法让河水暴涨。
简而言之:水够多就能走人。
越来越浓烈的水元素令口袋里的符文越来越亮。让这个破镇子,让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大祭司,让过去的秘密都去死吧!
细长,锋利,寒光闪闪。
出剑迅捷而有力,一把细剑精准地刺穿了阿比盖尔的心脏。
电击般的刺痛感传遍全身。从胸膛涌出的血起初是鲜红的细线,继而是蔓延的大块深色,沉重得令衬衫下坠。她盯着胸口贯穿自己的这个东西,第一反应居然是为情节的突转而好笑。细剑先前应是藏在长袖里的,现在被夏洛特稳稳握着。为了完成杀人的使命,她继续发力,哪怕粘稠的血顺着剑柄染红衣袖。
终究是狼的力气大些,她一抽手,夏洛特闷声倒地,连眼睛也不眨——这倒不是说她心狠手辣。那双蓝眼睛如今死气沉沉,毫无神智,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时间关心她了。
心像个被捏爆的水泵,血液灌进胸腔紧压她的肺部,这感觉好像溺水。更多慌不择路的血则是从口腔鼻腔眼眶里喷出来的。
狼女走了几步,发现脚软了。她缓缓跪倒,双膝触地,整个动作出奇地平静,如同某种仪式。那个大祭司的靠近也恰到好处,俩人的姿态非常像忏悔和告解。
“黑狼,告诉我们月夫人的命运。”
哎呀,查尔斯,做不做计划都没差啊。
阿比盖尔朝大祭司脸上啐出一口血沫:“我把她挫骨扬灰,心肝剖出来吃了!”
“我明白了。那就为我们曾经的祭司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