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贝尔纳尔家族惹下的祸患,我们的祸患。
消除祸患是费加罗的责任,她嫁给富有的美国商人罗伯特·李,获得了让破败庄园起死回生的财产。贝尔纳尔庄园被不断翻新、改造,埋下结界的纹路,直到变成一个能够封印蛇怪的巨大囚笼。
费加罗的妹妹苏珊娜在她婚礼当天闯入收容亚历山大的房间,惶恐中失足坠下阳台。然而比亲人死亡更可怕的是,苏珊娜的尸体手中紧攥着一枚蛇卵。
那蛇怪是雌雄同体的。
砍它,烧它,电它,溺它。与母体一样,任何手段都无法消灭蛇的卵。一只新的不死怪物在卵中愈发活跃,重压之下费加罗践行了最后一个未被尝试的方法——她吃掉了那枚卵。
事实证明,这是可行的。
过了三年蛇产下第二枚卵。
这枚卵被喂给费加罗的丈夫。
和自己一样,丈夫的身体逐渐变冷,对血肉的欲望逐渐强烈。直到费加罗发现他的腹背开始生出鳞片,那本来是一个缠绵的夜晚。那夜,崩溃的她失手杀死丈夫——接着他的皮肤在费加罗面前一点点被蜕去,从中钻出一个长着四肢的蛇人。
她为之欢呼雀跃!
蛇和人相融了,蛇人像刚出生的婴儿般懵懂无力,它是能被杀死的。
只要与人相融,卵的威胁就可以被消化。
因为我们都知道人有多么脆弱。
这是不容推卸的责任。
鳞片尚未在她身上蔓延。费加罗开始收养孤儿,为了一笔合理的交易:她将为原本孤独无依的孩子提供一生的荣华富贵,代价是成为“蛇蜕”。
为了许诺中一生的无知与幸福,她保守秘密,绝不让新来的贝尔纳尔知晓自己的命运。
年轻健康的躯体才是最好的温床。岁数增长,费加罗的身上也长出蛇的鳞,时日无多。于是,责任将被继承给年轻一代。
短则两年,长则二十年。卵间隔诞生。
长子死亡,“责任”被继承给弟妹;上一代死亡,“责任”被继承给子嗣。古老的继承制在这里焕发生机。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贝尔纳尔家族的“责任”。
责任,责任,责任。亲人的责任,国家的责任,族群的责任,世界的责任,宇宙的责任。幸福,稳定,长久,和平,永恒。只要你填入足够多的血肉,连最庞大虚无的词汇也会被充盈。
最初,它交给费加罗,其次是阿苏拉和布莱兹,然后是……
“我,”吕克说,“到了我的手里。”
午后,有风在吹。突然重见天日的天大真相孤零零地落在地上,没有满座哗然作为捧场,颇为尴尬。露易丝呆若木鸡地听他继续说着:
“蛇产下新的卵了,就在昨天。我会把它喂给哈曼,然后,生活会照常过,世界也会太平。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
巨蛇平静地睡着,它美丽的鳞片闪烁绿色的暗光,这让露易丝想到故乡的那间纪念品店,她在那里等待过很久,直到有人找到她。
于是她也走向吕克,拥抱这位并非血亲的血亲:
“把那个卵给我吧。”
吕克的手杖摔在地上。
“阿苏拉找我回来,一定是想让我也,我,我才是亚历山大真正血脉相连的后人,不是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放弃。让我也加入你们,你不用一个人躲着流眼泪……”
“你为什么在说这么蠢的话……”
“只要能成为你们的一员,我愿意付出——”
因为她是那么孤独!
在故乡,在这里。在每时每刻。她死也不要再经历那样的孤独!
“住口。”猛地挣脱她的怀抱,家族的现任家主恢复神智与威严,“随口说要放弃一切的蠢货,其实是想得到某种他们无力承担的东西!露易丝,姑妈……是我失态了,你其实不该听这些胡言乱语。别担心……走出这个房间你会忘记不该听到的事。”
她拼了命哀求,摇头。
“在庄园里,你只有一个责任:作为一个普通人……继续无知地、无理由地爱我们……爱下去吧!”
吕克轻柔抚向露易丝的头顶。
你的爱是他们挑选的最高规格的陪葬品。
这是独属于你们这些可悲的相爱之人的家族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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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 天上再见
嗡嗡嗡……法杖尖端嗡嗡作响,凝结的魔力与空气强烈共振。帕斯卡小姐站在贝尔纳尔庄园的家主面前,后者低着头,不知是宁死不屈还是放弃了挣扎。
“打开那扇破门!”帕斯卡抬了抬法杖,一束飞弹击打在吕克身边,“不然我……”
“别冲动,我们先去找菲尼克斯校长,他熟悉这里!”
像一直等着谁阻止自己可怕的怒火,听到我的劝阻她紧绷的肩膀都松懈了几分。然而这分神的一瞬,瘫坐的吕克猛蹿起来,抡起手杖朝身边的金环狠狠砸去!铮——受击的金环立刻展现锐利的攻击性,将那手杖头的玛瑙石切成两半。
我们立刻意识到那是门的钥匙。
被损坏的钥匙咯啷咯啷滚在脚边,帕斯卡扑上去尖叫:“不不不!我恨你!”吕克站稳身子,发出相当符合反派角色的尖笑。
情况让人猝不及防。
更猝不及防的是——走廊的窗玻璃在这时忽然爆开,碎玻璃骤雨般飞溅。我要找的校长裹着他的红斗篷狼狈地扎了进来。
我感觉自己像上课走神的坏学生,心中对他产生的那一丝怀疑也唰得熄灭了。“校长!”趁着其他人一头雾水,我赶上前去,但不知道如何搀扶起一块斗篷布。
“……跑!”
“啊?”
“快跑,带他们离开!那是个封印结界!”
什么震了一下。
又一下。
是错觉还是周遭的空气更冷了一分?
帕斯卡把那半截玛瑙石甩开:“墙、那边的墙裂了!”
肉眼可见的寒气从“疗养室”一寸寸开裂的墙面渗出。又一下。
如果一个忽然启动的结界的用途是封印,说明有什么令人畏惧不已的东西在苏醒。
我想也没想就吟诵起传送术——
又一下。
轰!这一下是毁灭性的地动山摇,整面墙连带着门窗飞腾而起,我们伏地躲过一劫,全身瞬间多了数不清的擦伤。铺天的石砾和寒潮瞬间淹没口鼻。
“完了,完了,完了!”帕斯卡身后,崩溃的吕克捂住脑袋。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我抑制不住咳嗽,来不及念咒了。
在他的哀嚎声中,一条庞然大物拖着沉重的身躯蜿蜒而出。
刀片似的鳞片将地毯划成碎布条,吐信的嘶嘶声在耳边回荡。那缓慢爬行的姿态竟充满诡异的韵律,像某种失传的原始舞蹈。
这个……东西,是亚历山大?
比铁塔还粗的前身高高抬起,巨蛇赫然睁开苍绿色的竖瞳。
※※※
滴答、滴答。
踩着不知哪来的的水滴声向下走,这个“暗道”比想象中大上许多。
打头阵的阿比盖尔把两位贝尔纳尔拦在身后。迪奈特对这体贴行为却不太买账:如果这是吕克舅舅常来的地方,那能有什么危险?对她来说这暗道还没阿比盖尔的表情吓人。
“你们有没有感到什么动静?”露易丝怯生生地问,“又像地震一样……”
“嘘,收声!”
不再有向下的阶梯,阿比盖尔踏上了一块平地。感官敏锐的狼抢先看清环境:一片堪称广阔的地下室空间,以堪称毫无章法的风格堆放着大量书本、草稿、书桌、家具、器皿、储物箱、装饰物、画着胡乱公式和法阵的黑板……好像某个搬家的人把老屋物件在这里一股脑儿丢干净,又被什么无家可归者借用了几十年。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拉住她的手腕。阿比盖尔蹦出三尺高:“露易丝?!你干嘛!我差点把你撕碎了!”
“抱、抱歉……不对,快看!”管家夫人指向角落,“那是什么?”
离台阶不远躺着一块格格不入的白色软物。乍一看像被人随手甩掉的衣物。阿比盖尔上前直接把它拎了起来:这东西柔软、轻薄而惨白……是……
“哇哦,”狼吹了声口哨,“好完整的人皮。”
在她身后,迪奈特虚脱地扑倒在地。她发现这张皮连着她熟悉的涂了发胶的头发和点着雀斑的脸颊……
“哈曼?为什么是哈曼的脸?”
她将亲人的名字念得太响,名字比任何咒语都有号召力。从她们前方的黑暗里,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
我认识一些奇幻小说作家,当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威猛的怪兽就会让一个寻常生物变大、变大、变得更大。
但这未免太大了。
从室内出现的巨蛇竟然在肉眼可见地成长,尚没有完整伸展,但目测体长超过30米,粗壮的身躯快有2米宽——简直像一条活了的暗色河流。某种破城矛般的尖锐巨物急速横扫走廊,于是大半墙面和地面坍塌了——那仅仅是巨蛇的尾巴尖。万幸这一击没人受伤,不幸的是我们都随着破碎的地面向楼下摔去。悬浮咒替代传送术脱口而出,才让我们几人没变成肉泥。洞穿的走廊下,熟悉的二楼空间就在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