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44)

  夏洛特杵在原地,她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一幕直到身体交缠的两个人惊觉。保姆发出的哀嚎活像被捅了一刀,她扯过自己的围裙还捂住脸,与夏洛特擦肩而过逃之夭夭。小女孩仍然纹丝不动,她蓝色的大眼睛开始观察被撇下的母亲。母亲缓缓直起腰,整理整理礼裙,转过身来,一言不发,走向女儿。

  夏洛特开口了:“您要解雇她吗?”

  从楼梯口又传来脚步声,可母亲显然没放在心上。她拉弓一样拉开手臂,狠狠甩了夏洛特一个巴掌。啪!又脆又响的一声。一同落地的是文森特寻来的脚步。这个巴掌比石化咒还管用,三个人都僵在原地。

  “夏洛……妈妈——你在做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他为什么陪伴十几年的保姆隔日便被辞退。对这一天,所有人闭口不谈。

  文森特顺利升入高中,伦敦最好的高中,和著名的金枝大学频繁开展研学合作。毫无疑问他将成为一个优秀的魔法师,更别提还有个神通广大的议员母亲相助。

  “魔法师联合议会”是个又古老又现代的魔法议事机构,贯彻传统的“荐举制”,在任的九位议员有权自主推荐继任者。文森特显然就是母亲的选择。他的成长路径沿着规划好的康庄大道,眼瞧着就要前途无量。

  另一边,夏洛特将被送往一所宗教性质的寄宿制女子学校,那儿的修女已准备好教羔羊学会谦卑与廉耻。

  在兄妹俩即将各奔前程前的某个晚上,文森特悄悄敲开夏洛特的房门。

  “你要说什么,哥哥?”夏洛特盯着他问。

  文森特脆弱的脸扭着:“这不对,这都不对……夏洛,让我补偿你,我得为你做点什么!”

  她思索了片刻,这样说了:“我想想……那,就把她给你的都给我吧。”

  四个月后,才入学没多久的文森特在课间突发昏厥,随后被紧急送医。症状是毫无征兆的高烧、呕吐、痉挛与昏迷。三天后文森特恢复意识,但其双腿像失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从此再也没法走路。医生怎么也没查出病结所在。后来又请出神职人员、驱魔师、解咒师,专家会诊,寻卦问卜……这突然的怪病始终没得到解释。又过了七天,夏洛特从封闭的寄宿制学院请假来看望自己的哥哥,后者倚在病床上,比医院的墙壁还要苍白,神态却颇为忐忑。

  “夏洛!你来了……”

  夏洛特关上门,远远打量他:“你好,哥哥,你做了什么?”

  他紧绞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因为疼痛还是紧张:“我、我可能再也无法行走了。你那么聪明又冷静,比我,比我更适合当议员……我会和妈妈说的,所以你……”

  夏洛特后退一步,皮鞋蹭在地上响得刺耳:“这就是你的补偿?这种——啊,你舍不得伤害任何人,所以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伤害自己。多么软弱啊。”

  也不是愤怒,也不是惋惜。

  “夏洛!”

  她感到深深的、深深的无趣。

  “你又不是神,我为何向你祈祷。”

  夏洛特祝她哥哥早日康复,便拉开门快步离去,把那圣子一样的人远远甩在后面,任凭他挣扎着从床榻上爬起,嘶喊她的名字。

  不久,神通广大的母亲为儿子定制了无数性能齐全的辅助行走器械,足以让一个瘫痪的人健步如飞。

  “抬起头来,”母亲对儿子说,“你仍然是我的骄子。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而我也会把一切都给你。因为你值得,文森特,你要明白,你值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值得!”

  光辉与鲜花仍然朝他落下。

  朝他落下、朝他落下,将他淹没。

  宗教学院教授拉丁语、英美文学、宗教哲学、数学和一星半点儿的治愈系魔法。时不时地,夏洛特会偷偷在耶稣受难像前跪地不起,喃喃祷告,甚至持续到午夜。

  一位修女嬷嬷偶遇这金发的女孩儿,自然好奇地问她祷告的原因,她便含泪道出自己得了怪病的哥哥:“愿上帝保佑他!也愿我能学到治好他的方法。”

  修女嬷嬷大受感动,便将自己习得的圣术倾囊相授。她学得那么快,那么好,出乎所有人意料。夏洛特就是有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夏洛特会利用一切来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毕业时,作为颂歌合唱团的领唱为所有师生献唱。母亲并未参加她的初中毕业典礼,但校方贴心地将她女儿瞩目的优秀表现发至她的邮箱。在被投入回收站的前几秒,母亲也曾盯着邮件里夏洛特的照片与视频,眼角抽搐。

  与之相对的是文森特在高中的表现,他的成绩稳定,品德被人交口称赞,仅仅如此。文森特低调、沉静、不爱表现。同级生里最出风头的是那个裁缝的儿子。裁缝的儿子时不时推着文森特的轮椅到处闲逛,便是文森特仅有的活动。

  伯德兄妹回到家,母亲又要大手一挥,降下她的命令了。这一次,十六岁的女儿会被送往法国艾克塞朗学校读书:一所很好的学校,历史足够悠久,地点足够遥远,算得上母亲的妥协。在经纶与圣典中浸泡已久的夏洛特表现恭顺,她微微屈身,对母亲的安排没有二言。

  这家人只有坐轮椅的那个反应最大:“艾克塞朗学校?那里离伦敦有700多公里,她在法国也没有朋友!”话到一半卡了壳,文森特不知道妹妹有哪些朋友。

  又一次,兄妹俩站在分离的十字路口。朗朗夏夜,繁星如瀑,野梨压弯枝头,风把草莓园的香气吹往门廊。文森特说:“夏洛,推我出去走一走吧。”于是轮椅碾过沾染夜露的草坪,穿过斜斜的酸橙树。他们甚至会闲聊,聊花园里花朵的长势,新来的厨师的手艺。直到来到一条崎岖小径。

  “如果我从这里掉下去,会发生什么?”文森特忽然问。

  “妈妈会尖叫着撕破我的脸。而她的医疗团队会把你治得完好如初,就算你死了也能将你复活。”

  这不是幽默的场景,但文森特低低笑了几声。夏洛特调转轮椅,要将他带回去。这哥哥又问:“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一瞬的安静,接着是衣料摩擦椅背的声音。夏洛特大幅度地弯下腰来,靠近和自己相似的哥哥的侧脸。

  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我是不被偏爱的那个?

  “文森特,我什么都不要,”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什么都别给我。”

  就算是神,我也不会向祂祈祷。她能想方设法地利用一切,包括在很久很久以后利用已故哥哥的朋友。可就算那时文森特的尸首摆在眼前,夏洛特也想不出它的具体用处。也许,往好处想,这是她将母亲珍视之物全部夺走的序曲?

  她站直身子,活动发酸的后颈,这才留意到母亲在圣母像前转过了身,双眼牢牢锁定棺材旁的女儿。头一回,她看她那么久。

  夏洛特感到无比愉快。天使注定要回到天堂去,留下来的只能是丑陋的我们,我们两人。

  她从棺材旁退下,移动脚尖,将位置留给其他吊唁者。走向母亲之前,那株掉了瓣儿的玫瑰被她掷向棺材里死者的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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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029 龙虾

  我说不好对夏洛特的印象究竟如何,她不常出现在文森特的社交圈,每次出现时必定端庄得体、嘴角带笑、双手背在身后,像在藏什么。文森特和她关系如何?他们有什么故事从未向外人说起?

  本以为这不熟络的关系会随着文森特的死彻底终结,不料她会特意寻求与我见面——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为一个出乎意料的目的。

  夏洛特向我们解释:“请原谅我冒用了文森特的名字。单纯以我们的关系,您恐怕不会赴约。而我孤立无援,迫切需要一些帮手助我调查一个隐秘的……事件。”

  在法国小镇的咖啡馆,对话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她抛出一个又一个信息,取出一封又一封文件,成功让我如坐针毡。一个诡异的故事在她的叙述中揭开一角。为梳理思路,我将全部信息整理如下。

  ※※※

  时间来到2022年的5月,夏洛特在索邦大学医学院圣医系的第五个学年。

  “治愈魔法”曾长期遭基督教会垄断,被解释为上帝赐福羔羊的“神迹”或“圣术”,因此现代圣医教育与宗教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参加这一阶段的圣医文凭考试之前,夏洛特随导师加入了一个带有宗教与慈善色彩的调查研究活动:前往巴黎几家养老院慰问并调查老年人的生活与健康状况。

  这同行的调研团队含有如下成员:伊莎贝尔·勒菲弗,团队主导人,也即夏洛特的导师;安托万·马丁,随队的牧师,40年教龄;包括夏洛特·伯德在内的三名年轻学生。

  师与生不必多说,自然是在学校朝夕相处的熟人。只有牧师安托万·马丁是教会与学院合作而被派驻进团队中的。夏洛特坦言对他的印象:“一个略微秃顶的男人,慈眉善目,总怀揣一丝悲天悯人的忧郁——我对这类人最为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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