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邮件?”
我避而不谈:“另一个可能是文森特的其他亲友把我引来,这会是个报复我的好机会。但又到了第二个问题:文森特是英国人,报复地点为什么要挑在这个偏远法国小镇的教堂?”
阿比盖尔将手伸向第二个麦满分:“问题多多,只好亲自去看咯。”
随后一阵咀嚼声代替了讨论。她愿意继续陪我踏上这次莽撞的旅程,我有些触动,注视她说:“阿比盖尔……谢谢你。”
这本应该是个很动情的场面,我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眉头皱那么深。
“可怜、可怜的查理,”她夸张地左摇右摆,“千万别爱上我咯。”
什……么?在上至收银员下至吃儿童乐园套餐的小孩的注目下,我差一点被橙汁呛死:“恕我直言,你——之前还——主动吻过我!”
“所以你下定决心要爱上我咯?”
“不是!”这个反应似乎有些绝情,“我是说……无论如何,起码你是我的朋友。”
她说话酸里酸气,好像还很失望:“朋友?你纯洁得像参加夏令营的高中生。”我决定避免深思她在打什么主意。
接近12点40分,公路尽头出现市镇建筑物的屋顶。路牌提醒我们,SUV正缓缓驶入旧孔代。绿草坪的映衬下,红色屋顶的独栋小楼像一串有序的音符接连进入视线。平整的沥青路则穿越其间,畅通无阻。和许多欧洲小镇一样,这里几乎没有高楼,袒露蔚蓝的天空。
“你的圣哀教堂在什么地方?”副驾的阿比盖尔把手机戳来戳去,“谷歌地图上怎么没显示?”
这是个问题。出发前我搜索了“旧孔代”“圣哀教堂”的关键词信息。除了一堆老照片明信片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网络照片外,几乎找不到有价值的收获。而在这些零散的照片中,名叫“圣哀”的红砖教堂既不精美,又不宏大,只是一座常见的教区小教堂,提不起半点进去参观的欲望。
连谷歌地图都不屑于收录这个地点,我们得问路了。
“圣哀教堂?”一座咖啡店前晒太阳的老人在早就开始打量我们两个外来者,现在她听懂了我有些磕绊的法语,便抚着下巴说道,“哎,它呀——”
这晴朗的冬日下午,阳光照射之下,灰绿色的草坪之中,一片断壁残垣矗立在我们面前。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只剩尚未清理干净的碎石和翻起的地皮。在一个多月前它竟已被拆除干净。当地居民给出的理由是:它太老,根基不稳,一阵暴风雨就能吹破那红砖的墙面。
我在沉默中凝视这座不存在的教堂。它愈发像一个恶毒的隐喻。直到阿比盖尔率先打破寂静:“你还会说法语?你的脑子嚼起来肯定很劲道。”
“谢谢!但我留着大脑还有用。”
感谢她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缓解气氛。现在我打算上前去,看看能不能从碎石和灰土里挖出要找的神秘人。
一旁的桂树忽然摇动起来。
木杖瞬息间被我召唤在手中。从树上不紧不慢跳下一个人来:翻飞的浅蓝色牛角扣大衣外套,铂金色的发丝迎着阳光飞扬,那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竟把我惊出一身冷汗!文森特?!可是他已经死了!
“二位终于到了,有失远迎,请原谅我在树上睡了个午觉。”
她轻柔地拍打长裙的灰尘,尽管刚刚从树上跳下,仍不失林下风致地向我们欠身行礼,接着便抬起那宛如文森特再世的湖蓝色双眼。我不知该放下心来,或是转身就跑。
“她是谁?”阿比盖尔凑在我身后,一头雾水地问,还按住我紧绷的肩膀。
这是夏洛特·伯德——文森特的亲妹妹。
好吧,可是,为什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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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夏洛特
为什么是她?
文森特·伯德死于2017年12月24日,夏洛特·伯德是在26号得知这个消息的。接到电话时她正在公寓楼下的小花园练剑,蓝牙耳机里的有声书播到《白鲸》的一句:“人呀,别直盯着火望得太久!”
之所以晚了几天,还是因为他们共同的母亲身为魔法师议会的一员,向外人暂时封锁了这场魔法事故的全部消息。多年以后当夏洛特回首往事,仍会忍不住讽刺一句:瞧,如果您当上魔法师议会的议员大人,不仅得隐瞒别人儿子的死讯,还得隐瞒自己儿子的死讯。
经过一段漫长而隐秘的死亡调查,文森特终于得到入土为安的资格。葬礼在第二年的一月份举行,那天本是夏洛特大学的开学日。
天气:阴云。发往亲朋好友的讣告将死因解释为一场未遵从安全规章的魔法实验事故。母亲披上黑漆漆的丧服,在圣母像前双手合十,只顾喃喃祷告,除了管家与神父不和他人交流。好一个被丧子之痛压倒的可怜人。女儿一边用余光窥探黑纱里的母亲,一边又忙于立在教堂入口接待参与葬礼的成员:是的,多么可惜;是的,天才陨落;是的,这阴沉沉的天,连风都不愿喧闹,一定是上苍为此垂怜。
终于在一波又一波悲伤中抽出身来,夏洛特四下环顾,扯了一株花丛里的红玫瑰,去葬礼中央见她的死者。那棺材是刷了黑漆的楠木,里面垫着柔柔软软的红丝绸内衬,吊唁的鲜花层层簇拥,文森特阖着眼躺在其间。比白鸽还苍白的面庞,比金箔还耀眼的金色头发,比羽扇还细密的睫毛,如果不是闭着眼睛,他准会用那比湖水还清澈的蓝眼回望过来——夏洛特打量他与自己九分相似的脸,真感觉是自己躺在了棺材里!
趁无人注意,她背着手,悄悄弯下腰去,探他的鼻息。
死了?
死了。
果真死了。文森特不是个适合生存的人,夏洛特无趣地想。她很久前就笃定他会早死——约摸在四五岁时就如此笃定。
母亲的金头发和父亲的蓝眼睛两相结合,让这对兄妹生得如坠入凡间的天使。只可惜真正的天使只有文森特一个。他纯真、正直、善良、温柔,从不与人争夺。一则经典故事在伯德家广为流传:保姆不小心将热茶洒在文森特手背,他却不哭不闹,只担心人家有没有打湿衣服。
和这个天使只相处了不到四年,一个小小噩兆在母亲肚子里孕育成型。
夏天临盆,胎位不正的夏洛特让母亲难产,差点失了性命;焦急万分的父亲匆忙赶往医院,暴雨天的一道惊雷劈在他前行的路上,他的车精准翻过围栏。他们的奶奶为此痛心泣血,可惜圣医院的祈祷圣术都没能挽救她寸断的心肠,三日后就一命呜呼。伤了的、死了的、病了的,这吵吵嚷嚷的一地鸡毛,竟让小夏洛特被遗忘在新生儿看护室。和乖巧的文森特不同,她哭啊、闹啊、放声大叫呀……哥哥在保姆的牵引下,轻手轻脚趴在透明的看护箱前,无比好奇地凝视自己的亲妹妹。那好奇的姿态与十八年后夏洛特在棺材前打量他时别无二致。
他才多大?四岁不到?纯洁天然的眼睛,竟为这个小小的手足盛满泪水了。
“她好可怜,”文森特悲伤地重复,“好可怜。”
可怜!母亲剖开肚子摘出这带来不幸的孩子,治愈圣术强行止住她流血不止的伤口,显然无法止住她精神上的豁口。她离开了,将自己交给丧事和政务公事,直到一周后才亲手从保姆手中接过这粉扑扑的孩子。母亲盯着夏洛特啼哭不止的小脸,良久良久,目光像冻结的漩涡:
“我到底为什么要生你?”
当母亲的后来再没抱过女儿。
同情与爱怜却让当哥哥的心满盈了。“爱玛,”文森特对保姆说,“如果你太忙,我来抱她吧!”
顺理成章地,一切都给她:一大半玩具,珍藏的绘本,蛋糕上的草莓,游乐园的VIP门票,全部全部的关爱。在母亲将自己关在办公室时,在保姆忙于家务时,小夏洛特牵着文森特的手,观察、行走、成长。
她不爱说话,只习惯用圆溜溜的眼睛把所有事物都盯出个窟窿。保姆来自乡村,总有些乱七八糟的观念:“一定是没吃过母乳,瞧她话不会说,妈妈也不喊。”
直到夏洛特的头发长至下巴,母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家里多了个四五岁的女孩儿。兄妹的手几乎黏在一起,母亲为此直皱眉头。分开他们的手时,哥哥红肿了眼睛,妹妹只顾啃手指甲。前者被母亲带在身边,去最好的私立小学,参加宴会,出席活动,结识那些骑马、玩冰壶或学魔法的优秀同龄人。他一如既往地招人喜爱,新朋友很快遍布五湖四海。
哥哥也不忘带礼物和贺卡回家看望妹妹,他的关爱分毫不减。夏洛特则总算学会了语言这一社会技能:哥哥,你喜欢他们吗?哥哥,他们喜欢你吗?
当然!当然!你以后也会有许多朋友的!
你爱妈妈吗?妈妈爱你吗?
……是的,我知道她也会爱你!
兄妹们暑假的一个傍晚,文森特即将上高中,母亲为此宴请亲友。宴会的主人公备受瞩目,他与他的少年朋友们身穿西装礼服,模仿大人系领带,朝气蓬勃宛如黄金时代的代言人。夏洛特却从藏身的梧桐树上跳下来,带着自己的绘本溜回别墅。宾客聚集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和泳池边,楼上格外安静,光线很暗。她在昏暗中摸索回自己房间的路,却在经过厨房时听到奇怪的动静。她走向厨房入口,半开的门内,母亲把兄妹俩的保姆压在身下。蓝色礼服缎自母亲身上垂下,好似海水即将淹死一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