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继,去年投军,原本只是王鸣起部下的小卒,因为作战勇猛还救过王鸣起一次,很快提升为振威校尉,据说王鸣起还有意提拔他做将官。此战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几人,太子和长兄绝不可能叛国,袁家军主帅是太子的嫡亲外祖父,王鸣起是皇帝亲自指派,也不可能,唯独赵继。
身为王鸣起心腹,能接触到机密军情,他受伤那次和最终决战都是赵继负责中军外围防护,最关键的是,阵亡将士遗体里没有赵继,王鸣起清醒的时候曾喊过一句:杀了赵继!
赵继没死,他叛国叛军,残害十数万同袍性命,逃了。
他恨不能将赵继千刀万剐,但,他需要证据。他加急调查了有关赵继的一切,这个人伪装得很好,顾家,爱妻,讲义气,奋勇杀敌,这些伪装骗过了军中所有人,但尸体骗不了人,他连日追索,发现了多处疑似赵继留下的痕迹,曲折往复,但都通往赵店村。
赵继是要回家。于是他紧急赶到赵店村,守株待兔。
抬眼:“京中可有消息?”
黑衣人看出他眼中的期待,犹豫一下:“没有。”
所以母亲,还是不肯原谅他吗?怪他没保护好长兄,怪他害得长兄在危急时刻抽调所有人手救他。临出京时母亲严令他查明长兄的死因,因为他没做到,所以母亲,根本不愿理他。
顾亦白垂目,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愤怒,尖锐,还带着点破音,原本吵嚷的人声犬吠一下子都被镇住,鸦雀无声。
顾亦白怔了下,这声音是黄秀芹,可黄秀芹脾气好到没脾气,也会吼人吗?
大门外。
王引娣也吓了一跳,看清楚是黄秀芹,便又不怕了。她最了解这个大嫂,窝窝囊囊一辈子,谁都能踩一脚。一撇嘴:“哟,嫂子还要护短?他俩连长辈都敢打,你不管,你还要护着,指望你是不行了,还是我替你教训教训他们……”
话没说完,黄秀芹又是一声怒喝:“闭嘴!他俩都很好,你才需要教训!”
看热闹的村民都愣住了,谁不知道黄秀芹是天底下头一个老实人,几时见她骂过人?一个个惊讶地说不出话,黄秀芹也惊讶,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敢吼,手有点抖,慌张害怕,待看见王引娣轻蔑的脸,顿时又鼓起勇气。
从前是儿子护着她,后来儿子不在了,儿媳妇护着她。可她不能一辈子缩在孩子们身后,她是长辈,该担起长辈的责任,不能让儿媳妇硬扛。拉住周沄护在身后:“老大还在热孝里,你们两口子就找了歹人卖沄娘,你们知道我不同意,跑过来一声不吭扔下这块布就走,你们想拿这块布当成下定,到时候诬赖我们答应了,你们好歹毒!”
周遭一片哗然。这几天周沄逢人就说,于是村里人都知道赵有禄两口子要卖她,但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浑水摸鱼?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王引娣当然不肯认:“我们心疼侄媳妇年轻守寡,费心费力给她找个好人家,怎么叫卖她?哎哟嫂子,怪不得他俩敢打我骂我,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你平日里欺负我,他们也跟着学……”
啪!脸上早挨了重重一记耳光,黄秀芹骂道:“打的就是你!”
周遭顿时安静到了极点,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天爷,黄秀芹打人了,打的还是王引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两次!
周沄也愣住了,婆婆打人了,为了她。
鼻尖突然就有点酸,周沄紧紧挽着黄秀芹,手心握着她的手背,用体温无声安慰,感谢。
西厢房里,顾亦白也愣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絮絮叨叨追着他,怕他饿着怕他冻着,老实巴交的黄秀芹,打人了?
为了周沄,那个狡猾又泼辣的女人。原来身为弱小,也能鼓起十二分勇气去护着别人,只因为她是母亲。
原来有母亲护着,是这般情形。
【作者有话说】
顾亦白:小爷才值两百文?
顾亦白:周沄,你这个不识货的女人!
第9章 她也算美人
原本的混乱吵闹全都被这一耳光打成了安静,王引娣懵了半天,顶着五个红红的指头印,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她是保长的媳妇,大保长的小姨子,她生了三个儿子,黄秀芹一个绝户,居然敢打她?冲过来就要撕打:“我跟你拼了!”
周沄和赵谦双双拦住,王引娣打不到黄秀芹,气急败坏:“你们太欺负人了,我不活了,我今天死在这里!”
“哎哟引娣,”张兴祖媳妇在边上看热闹,一听这话就乐了,“不是我说你,天下人都让你们一家子欺负完了,你有脸说谁欺负你?”
村民们七嘴八舌附和起来:
“可不是嘛,你可没少欺负黄嫂子。”
“还说人家没规矩,你一个弟媳妇打嫂子,你就有规矩?”
“什么改嫁,谁不知道就是卖人?这都第几回了,也不嫌磕碜。”
王引娣气得脑壳里嗡嗡直响,推搡着还要再闹,眼前黑影一晃,大黑凶神恶煞扑了过来。
几十斤的大狗正当壮年,这一扑跟泰山压顶似的,王引娣被按倒在地,又惊又怕,杀猪般大叫起来:“杀人了,黄秀芹放狗杀人了!”
大黑低低吼着,锋利的尖牙只在她脖子上招呼,周沄看她脸都吓白了,这才上前拉过大黑,王引娣一骨碌爬起来:“你等着,早晚杀了这黑毛畜生!”
大黑吼一声又要扑,王引娣再不敢留,扭头就跑:“黄秀芹你等着,咱们走着瞧!”
“拿走!”黄秀芹把布摔出去,“再敢来,我还是一嘴巴!”
哄笑声中,王引娣抱着布跑了,周沄谢过邻居们,扶着黄秀芹往回走:“娘,别生气了,咱们回去吧。”
那股滔天的勇气消失了,黄秀芹晕晕沉沉,被她扶着踩棉花似的往屋里挪。真是疯了,居然敢跟王引娣吵架,竟然还打了王引娣。
这会子害怕、自责、惭愧全都涌上来了,眼角不由自主湿了:“都怪我,窝窝囊囊一辈子,让你们也跟着我受委屈。”
周沄连忙给她擦泪,柔声安慰:“娘快别这么说,刚才那巴掌够二婶记一辈子了,有娘在,谁也别想欺负我们。”
赵谦也道:“当初要不是伯娘和大哥救我,我早就死了,伯娘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突然提起赵继,周沄心里一疼。要是赵继还在,谁敢这么欺负她?难受得很,又怕黄秀芹伤心,连忙岔开话题:“奇怪了,大黑怎么跑出来的?刚才还栓得好好的。”
赵谦顿了顿:“我解的。”
周沄嗤地笑了,偷偷抹掉眼角的泪:“高明,高明!”
西厢房。
顾亦白沉默地听着,他也猜到是赵谦动的手脚,周沄的走狗,跟周沄一样狡猾。
“二公子,”黑衣人压低声音,“属下查清楚了,赵继的事赵有禄是听赵发奎说的,赵发奎如今不放心,要再去县里打听。”
“拿我名刺,让县令闭嘴。”顾亦白吩咐道。他得尽快查清,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臭猫,”窗外忽地传来一声骂,“坏东西!”
顾亦白顿了顿,是周沄的声音,她在骂猫?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舍得骂她的猫心肝。
厨房。
肉馅被扒出来一大块,旺财满嘴沾着肉末,正吃得起劲。好个猫!一家人忙着对付外敌,连大黑都知道护主,这破猫倒趁机来偷吃!周沄一巴掌拍过去:“馋死你算了,敢偷吃!”
旺财夹着尾巴一道烟跑了。
黄秀芹最后一点紧张、自责彻底烟消云散,笑得直抹眼泪:“别打了,吃就吃吧,可怜见的,跟着咱们难得开个荤。”
“便宜了它。”周沄作势追了两步,眼瞅着黄秀芹情绪缓过来了,连忙端了水盆来,“娘洗洗手,咱们包包子。”
“好,”黄秀芹答应着,“你们也都洗洗,咱们包肉包子吃。”
天彻底黑下来时,肉包子的香气飘起来了,一家三口的说笑声透过窗户,隐约传到西厢房。
顾亦白闭眼躺着,不知怎么的,反反复复总想起方才黄秀芹怒骂时颤抖、破嗓的声调。
曾经他以为母亲都是强大而冷漠的,如今他才知道,天底下的母亲有很多种模样,可以弱小,可以平凡,也可以,很温暖。
厨房。
第一锅包子揭锅了,周沄拿了一个,太烫,倒来倒去吹了好几遍,这才递给黄秀芹:“娘,尝尝好不好吃。”
“你做的,肯定好吃。”黄秀芹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沄娘,你二叔肯定还要找事,要不要跟你爹娘捎个信,知会一声?”
周沄顿了顿,许久:“先别跟他们说。”
“行,都听你的,”黄秀芹忐忑着,“你拿主意就行。”
虽说是赵家的媳妇,可娘家人肯定也牵肠挂肚。从前赵有禄要卖她,卖赵谦娘,都是吃准了她们娘家离得远,也没人出头,但周沄娘家只有几十里,爹娘都在还有个哥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理说应该跟娘家通个气,商量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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