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佑宾和邵佑宽奔过来，跪在雪地上咣咣磕头：“母亲，儿子给您磕头了。”
卢敬云跌坐在地上，看看邵佑宾再看看邵佑宽，捂着脸，咬破了唇角，眼泪哗哗往外冒，活着！竟然活着啊！
“快起来。”韩绣云一手一个拉着妯娌，苏云湄过来扶着两个孩子，众人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抱头痛哭。
邵佑宾和邵佑宽眼泪汪汪的再次磕头：“请伯娘、婶母和娘亲都不要太伤怀，兄长让我们先来一步，是为了让你们能能开心点儿的。”
“开心，开心。”韩绣云轻声：“你们先上马前头带路。”
范阳城里，邵佑安和邵佑宏立在城墙之上，望着家里人过来的方向。
“兄长。”
“无妨，劫后余生再相逢，就算是哭一场，那也是喜事，接下来无论如何都扛得住的。”邵佑安说。
第382章 天门山招魂，邵家护灵人
看着缓缓而来的马车和护卫，邵佑安拍了拍邵佑宏的肩膀：“你能言善道，多说点儿。”
“啊？”邵佑宏看着长兄，苦笑着点头：“是。”
他就算能说出来花儿，又如何，母亲和婶母们上回都不肯从天门山回京去，家里人都心知肚明是为何，从别处也能回，可要回家了，邵家人谁能舍得绕过天门山，谁又敢往天门山来吧。
时至今日，母亲和婶母们归来，心情如何，不言而喻。
兄弟二人下城墙，下令打开城门，邵家来到天门山的所有人都出城迎接。
韩绣云和郭篱走在前面，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心里滋味儿百般。
邵玉蝶姐妹几个过来，提前商量好了，一人扶着一个都送上马车，回到驿馆再说，否则真哭起来可就收不住了。
“你们都跑出来做什么呢，天儿冷得很。”韩绣云说。
邵玉蝶轻声：“母亲交代了，邵家媳妇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媳妇儿，我们必须护得密不透风才行。”
“母亲素来疼我们。”韩绣云也不敢多说话，看到天门山的时候，心就像是被揉成了一团，哽在嗓子眼儿了似的，能强忍着不落泪，已经是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忍着了。
驿馆门口，邵宝瑜姐妹几个都奔着自己的母亲去了，就这么簇拥着进了屋。
暖烘烘的屋子，冒着热气的姜汤，韩绣云妯娌几个坐在热炕上暖着路上冻得有些僵的身子。
每个人身边都有自己的孩子在，孩子们少见的话多，叽叽喳喳说着京城里的事，笑呵呵的模样确实安抚了她们的心情。
“长兄和二哥来啦。”邵宝瑗搬来了凳子给邵佑安和邵佑宏。
孩子们也都安静下来了。
未落座，邵佑安和邵佑宏先行礼，邵佑宏说：“母亲、婶母们，此番奉祖母之命，迎天门山英魂归京，请母亲和婶母们万勿太过伤情，至亲留在天门山的有十七万儿郎，历代戍边将士，何止十七万，我们伤心，那些将士们的家眷更伤心，他们都沿途等着迎接至亲归来，所以，这一路上母亲和婶母们还得操劳，姑母们和妹妹们也是一样，女眷护着生民，男丁为英灵引路，山高路远，长途跋涉，不能有一点点儿马虎。”
邵佑宏话音落下，邵佑安一撩袍子跪下就磕头。
邵佑宏紧随其后，磕头在地，说道：“母亲、婶母们受累了。”
这下，韩绣云妯娌几个哪里还顾得上难过，一迭声的让邵佑安和邵佑宏起身，并且都应承下来，必定会把事情料理妥当，不出任何差错。
兄弟俩只是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出门的时候，邵佑安清了清嗓子：“说的不错。”
“长兄谬赞了。”邵佑宏有些无奈，少见的被夸赞了。
邵佑安偏头看邵佑宏：“我说不出来这么漂亮的话儿，不是夸赞。”
为了在清明这一日完成起灵大礼，他们来的路上快马加鞭。
两个壮硕的兵士抬着椅轿，椅轿上的田子书手里拿着罗盘，后头跟着随时准备替换抬轿子的兵士。
足足半日才来到望乡亭。
“停在这里，设祭坛吧。”田子书说。
兵士们按照田子书的要求，望乡亭前设祭坛，英招五色旗，高高的引魂幡，香烛纸钱陆续送到望乡亭，田子书在临时搭建的茅屋里写着表文。
表文祝告上苍，冥文通达九幽，还有供奉在祭坛上的圣旨。
准备好一切，田子书便在茅屋里打坐，闭目养神，天还没亮，田子书睁开眼睛，揉着双腿，两个兵士扶着他站起来。
今日，不是小事，他无论如何也要一步步走到祭坛上。
邵佑安众人已经到了，女眷重孝，男丁麻衣，这男丁是所有来天门山的将士们。
点亮的火把照亮了往祭坛上的路，一身道袍的田子书从茅屋里走出来，双手擎着圣旨、表文和冥文，目光笃定的望着祭坛，一步步的走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祭台上已经摆放好了大供。
田子书站在祭坛上，长袍遮住了他颤抖的双腿，先念念有词，祷告上苍烧了表文，又拿起引魂幡指着当年战斗最惨烈的地方摇了三下，再把地府冥文烧了。
周围的人按照田子书的吩咐，点燃香烛纸钱，从祭坛到望乡亭，再从望乡亭两边延伸开去，如火龙一般的燃烧着。
田子书在祭坛上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礼！”
邵佑安率领众人跪倒在地，磕头。
三次大礼参拜后，田子书郑重其事的取出来圣旨缓缓打开，扬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门之殇，九载有余，忠魂有恨，未因护国马革裹尸，反受昏君迫害殒命，生者扼腕顿足，亡者难归故土，今秦灭铁骊以告慰镇守天门山忠魂英灵，秦灭岐国诛昏君英灵当安，六国一统，再无战乱，英灵可归来，盛世大秦建英烈祠，英灵可归来，在人世镇守一方，在冥界护我大秦！特命邵正元率领麾下，跟随邵氏后人，归来！钦此！”
邵正元三个字入耳，邵家人磕头在地，泪水把雪地砸出来一个个小坑儿。
英招旗晃动，铜铃响起，身披重孝的邵佑安走到大鼓前，把邵家军的战鼓擂得震天响，山谷里回荡着鼓声，像是能听到厮杀的声音一般。
邵佑宏站在另一侧，等邵佑安停下，他敲响了收兵的铜锣。
鼓声急，冲锋陷阵，锣声响，收兵入营。
田子书高高举起招魂幡，拉长了声调：“吾奉秦皇之命，带领英灵归乡！起--灵！”
阴沉沉的天，在这一刹那，阳光穿透乌云，天空明亮起来，众人引路到山脚下的时候，满天的云无影无踪，天晴朗，日高悬，邵家女眷内穿重孝，外罩红袍分列路两边，手提红灯护佑生民。
邵家男儿郎，重孝麻衣，提白灯走在最前，三步回头一叩首，从望乡亭一路下山，六十四位重孝青年人抬着象征亡灵的棺椁缓缓而来，田子书在最后压阵，众人下山之后，回头冲着天门三鞠躬，感谢这一片土地曾护佑这些亡灵。
山脚下，红棺落在八马驾辕的车上，缓缓往京城来。
百姓得知消息，提着香烛纸钱，跪在路边，供上饭食，洒泪相迎，再叩首相送，他们和棺椁之间，隔着重孝红衣的邵家女眷……
第383章 入梦而来，此生缘灭再缘起
就在清明这一日，穆晚晴并没有上早朝，乔氏和邵承基陪着她来到了英烈祠，邵承基研墨，乔氏捧着空灵位到案前，穆晚晴提笔落字描金，邵正元三个字落在灵位上的时候，她的心像是瞬间轻松了，一直以来都自觉肩挑重担的她微微愣了片刻，在心中默念：“你们夫妻早就团聚了，外来之魂借体而生，无愧之，当安心。”
她知道，原身的灵位立不了，因为自己站在这里，但她相信邵正元夫妻二人必定会在一起，会感知到这一切，这么想会轻松很多，心情都柔和了。
乔氏看到婆母望着灵位出神儿，站在一旁低下了头，她进门最早，见到过公婆的伉俪情深。
“太祖母。”邵承基抬起头看着穆晚晴：“念归给太祖父磕个头吧。”
穆晚晴看着邵承基，点了点头：“好啊，太祖父见到念归都这么大了，必定高兴。”
乔氏抬头见眉目慈和的婆母，双手捧着灵位放在高台上，侧开身看着邵承基过来跪倒磕头，之后三个人便极少说话，邵家亡人的灵位一个个写好，乔氏抬头看着夫君邵泽的灵位，再看看次子佑平的灵位，再往后看，默默地落泪了，好像他们就在眼前浮现出来了音容笑貌一般，甚至乔氏在泪眼朦胧中看到夫君邵泽在对她笑。
一直到日暮，穆晚晴写下了多少灵位已经记不住了，但凡记录在册的人，穆晚晴都要一个个写在灵位上，但更多的兵士的卷宗已经不见了，在曲靖离开兵部的时候，承平帝派人取走了邵家军的卷宗，天门山被残害的英灵成了无名英烈。
原本，邵家有卷宗，记录每一位邵家军兵士的详情，但抄家的时候被付之一炬，如今想来，承平帝当年想要的是死无对证，是毁尸灭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