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认命,算着日子好去死。
可是现在,掌心两道刀疤横亘过去,看不见的感情线凭空出现,另一道斜线正好沿着原本的生命线往手腕方向延伸。嫩粉色的新肉和增生像强行改写了原先断掉的纹路。
言聿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很久没说话。
文既白立刻紧张起来,凑近看他:“没拆好吗?还是有问题?疼吗?”
她凑得很近,发丝从肩头滑下来,落到他手边。
言聿抬眼看她。
两人的距离一下被拉近。桃子混着茶香的味道直冲言聿的天灵盖,他没出息地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害怕余的空气和他抢夺似的。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全是担心。
没有防备,也没有计算。颦蹙的秀眉拧成一团,真的怕他的手出了问题。
言聿低声说:“没事。”
文既白还是不放心:“那你怎么突然发呆?”
不需要深呼吸了,文既白的距离太近。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水蜜桃果园里。
言聿蜷了蜷手指,动作很慢:“想起以前有人给我看过手相。”
文既白震惊,这人看上去毫无信仰,居然还算过命吗……她知道这些老板怪癖多的很,更是注重隐私,但她实在好奇:“怎么说?”
言聿淡声:“说我命短。”
文既白莫名气恼,脸色一下阴沉:“胡说八道。”
她气得很认真,甚至把手机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低头看他的掌心。
“你看,现在这条生命线多长!你这叫命运由己。”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抬头,神情笃定:“而且你这么好,肯定会长命百岁。”
言聿怔然地看着念念有词的文既白,而后低低笑开。
文既白赶紧说:“哎呀,你别笑了,等下腰的伤口又疼。”
言聿看着自己掌心,又看了眼被单下只有右腿支起的轮廓。
左侧仍然空着,布料平塌下去,提醒他命运到底拿走了什么,可空气的蜜桃茶香又告诉他,祂给了他什么。
他想到文既白说命运由己,胸口竟真的凭空生出一种陌生的轻松。
他低声说:“好,命运由己。”
文既白把花递给他看:“今天是向日葵。”
言聿看着花:“谢谢。”
文既白把花插好,又坐回椅子:“旅行综艺名单出来了。”
言聿装作不知,明知故问:“都去哪些地方?”
“葡萄牙,德国,冰岛。”她眼睛亮了点,“我还没去过冰岛。听说有极光,冬天特别漂亮,不过也特别冷。”
言聿看着她:“法兰克福有寰宇的分公司。需要帮忙,可以随时联系我。”
文既白摆摆手:“旅行节目啦,找不了外援。”
言聿语气平静:“不是外援。只是备用方案。”
文既白看他:“你做事好谨慎啊,连旅行综艺都要做风险预案吗?”
“和你有关的事,需要。”
文既白耳根又有些泛红。
这些天她已经逐渐习惯言聿很老派的,有些上了年纪的,十分注重礼仪修养的直球……她有听蓝教授和老文闲聊天说言家是富好几代的老钱,从言聿的爷爷那辈才回国发展。大概言聿这种接班人从小接受的都是精英绅士教育。
以至于她都不好意思在言聿拿着原文陀思妥耶夫斯基休闲娱乐的时候打开她心爱的短视频软件感受短平快且没什么营养的快乐……
就像小时候会把言情小说夹在课外推荐读物里鬼鬼祟祟一样……
怪心虚的……
“你吃橘子吗。”心虚的文既白依旧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低头整理包里的东西,“我妈买了好多耙耙柑,很甜的,让我给你带一些吃。”
言聿看着她泛红的耳朵,声音更轻:“吃的。替我谢谢伯母关心。”
文既白垂头认真剥橘子:“知道啦。”
病房里的阳光落在新插好的向日葵上,花盘明亮。文既白坐在床边,看着言聿掌心那些新疤,又看着他被单下空落的左侧身体。心中替他不平,甚至气恼老天对他不公。
文既白拿起床头的一叠文件:“今天还念吗?”
言聿看着她:“你不累的话就拜托你念一点,帮帮我吧。”
“就一点点嗷。”她伸出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小点强调,“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不遵医嘱我会给医生告黑状的。”
“那求你不要告状,我会听话。”
文既白低头翻页,嘴角因为言聿矫揉造作的讨饶没忍住弯了一下。
又一年冬末,港城见晴。光从玻璃上折进来,照在病床旁边,一点点落到两人之间。
作者有话说:
白:很尊敬民俗信仰
言:丝毫不敬任何鬼神
1:
文既白从灵验的庙里求了个平安扣,还找大师开了光:“你贴身带着好不好?不要嫌麻烦,我朋友说这个大师很灵的。”
“这是什么?”言聿接过文既白递来的盒子,一并接住正在爬到自己身上的文既白。隐约觉得自己像个猫爬架。
“平安扣,玉的料子很好的,是我爸给我镯子的镯心打的。我前段时间和剧组的朋友一起去庙里找大师开了光,保佑你平平安安。”文既白钻进言聿怀里瓮声瓮气地趁机摸腹肌,“但我记得你是不是不信这个啊…”
言聿闻言迅速给自己脖子套上:“从现在信。”
第41章
文既白是在港城进行的先导片录制。
窗外的雾气贴着玻璃往下滑, 远处海面灰蒙蒙一片。酒店套间里开着暖气,地毯上摊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已经塞到几乎合不上,另一个还空着大半。
文既白一身白衣盘腿坐在地上, 手里拿着一件蓝色卫衣毛衣, 表情严肃, 被粉丝截屏配上了大胖白猫左手薯片右手可乐的“干嘛”表情包。
pd站在旁边, 忍了很久, 终于开口:“白白, 你拿着它已经三分钟了。”
文既白抬头:“我在思考它适合葡萄牙, 还是适合德国。”
文既白低头看着毛衣, 叹了口气,把它折起来, 塞进左边的收纳袋里。塞完以后, 她又觉得不对,重新拿出来, 换成卷起来的方式往里放。
安宁看得眼皮直跳,录制进行, 也不好插手。
这次旅行综艺要录二十一天, 三站分别是葡萄牙、德国和冰岛。
文既白很喜欢旅行。
从港城那场惊魂里缓过来以后, 整个人像从一场长久的潮湿里走出来。她不再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也不想一直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想出去走走,想看看不同地方的街道和光,也想挽救一下自己涣散的注意力,重新把重心放回工作上。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暂时放空。
天天因为探病跟言聿呆在一起。她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最近已经发展到偶尔会沉迷言聿的美色了, 实在危险。
录制素材很快就够了,不过真正要带走的行李箱整理到晚上九点,文既白终于把最后一只袜子塞进缝隙里。她合上箱盖,双手压在上面,膝盖抵住边缘,艰难地把拉链拉过去。
拉链合上的瞬间,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地毯上。
“成了。”她望着天花板,“人类征服箱子的一小步。”
安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人类先去喝药。”
文既白的脸立刻皱成一团:“还喝啊?”
“李姐说了,调理胃的。”
“李姐又不喝,而且李姐又不在,我不理解李姐。”文既白碎碎念,忽然提问,“为啥你叫李姐?不应该跟我叫清姐么?你哪头的啊……”
安宁把温水和药递过去:“别念绕口令了,吃药。”
文既白无话可说,只能接过来。药咽下去,苦得眼睛都眯起来,立刻抓起一颗糖塞进嘴里。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一下,她看见言聿的消息。
【明天几点去机场?】
文既白呲牙咧嘴地低头回他:【七点出门。节目组很残忍,说要拍集合。】
【箱子收好了?】
文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快要爆炸的行李箱,发过去一张照片。
【我整个人坐上去才勉强拉上拉链。】
言聿看着那张照片时,做完了今天最后一组康复训练。
港城的私人康复中心在医院附属楼里,夜里灯光有些冷。
言聿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后背因刚才训练被汗浸得发潮。掌心的新疤贴着轮椅扶手,仍然有细密的疼痒。右腿从支具里放出来,脚尖立刻往下坠,康复师托住他的足背,慢慢把脚踝推回中立位。
长久卧床的后果比他想象得更糟。
右小腿肌肉明显薄了一圈,变得松垮,膝盖上方的力量也差。车祸腓总神经受损后,脚背原本就难抬,如今连短暂维持角度都吃力。康复师让他尝试主动勾脚尖,他看着自己的脚,很用力地让那条腿听从自己,可脚尖只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