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61)

  他会拼尽全力搞砸她的公司,让她求助无门,然后,他会以婚姻来要挟……

  文既白瞪他:“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

  “是夸你。”言聿说,“懂得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也是一种能力。”

  窗外光线柔和,病房里淡淡花香。她低头看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这样坐在他床边替他念文件的画面,有种奇怪的亲密。

  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好像这种事本来就该发生。

  文既白错乱地把怪异的念头迅速按下去,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份时,言聿的体力明显有些跟不上。眼睫垂下,唇色也淡了些。后背伤口随着维持同一个姿势时间拉长开始发疼,侧腰更是持续抽痛。

  文既白停住:“伤口疼了?”

  言聿睁开眼:“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我都默认很疼。”文既白把文件放下,“今天到这里。”

  “还有半页。”

  “等你不痛了我再念。”她把纸整理起来,“眼睛和耳朵要休息,伤口也要休息。我今天晚点再走。”

  言聿看着她:“好。”

  “嗯。”

  病床上经常工作到让医生破口大骂的麻烦病人此刻太过乖觉,反而让她没法接话。

  文既白倒了点温水,将吸管凑到他唇边。她的手指扶着杯壁,指尖离他的下颌很近。

  言聿喝完,抬眼看她。

  她收回杯子时,撞进言聿湿漉漉的双眼。文既白呼吸骤停,心脏怦怦,愣在原地。

  “怎么?”

  “没......”文既白打哈哈,“又要春天啦,你花粉过敏吗?”

  苍天,真是狐狸精。

  言聿是混血吗?睫毛怎么这么多。瞳色也不像是纯黑的。而且仔细看来一点也不显老啊,不像比自己大六岁,难道男人真的花期长么?

  言聿不解,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洋桔梗和花瓶的郁金香:“不过敏。”

  “哦哦。”

  文既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匆忙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我明天还来。”

  “好。”

  晚上九点,刚从医院回到酒店的文既白接到了徐其言姗姗来迟的电话。

  文衡和蓝岚给她换了家酒店,坐窗边看李清给她的剧本。港城夜色湿润,远处灯光连成一片。手机震起来时,她看见徐其言的名字,手指停了几秒,还是接了。

  徐其言的呼吸很重,开口时带着明显醉意。

  “小白。”

  文既白把剧本合上:“你喝酒了?”

  “嗯。”徐其言笑了一声,声音低哑,“一点点。”

  文既白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徐其言说:“我今天去看我妈,她睡着了。小远在旁边写作业,我坐在病房外面,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文既白没有说话。

  徐其言声音断断续续:“我后来去了学校附近。西门那家烤红薯还在,我买了一个,很甜。老板换人了,他不认识我。”

  文既白握着手机,心口闷闷的。

  “小白。”他叫她,“我后悔了。”

  文既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多谢三年的异地分离,工作忙碌。早就循序渐进地消耗掉了她浓烈的爱意,此刻她连脱敏都如此迅速彻底。

  “我知道。”她说。

  “我昨天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没说那句话,如果我早点跟陈澄说清楚,如果我没有发声明,如果我那天在港城留下来,我们会不会还有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醉后的脆弱:“可是我又知道,想这些没用。”

  文既白眼睛发涩。

  “徐其言。”她声音很轻,“我们前段时间已经说好了的。”

  “嗯。”他低声说,“我知道。”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没有想逼你。小白,我只是很想你。可能酒喝多了,没忍住。”

  文既白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身边有人吗?”

  “司机在车上。”

  “让他送你回去。喝了酒,别吹风了。”

  徐其言笑了一下:“你还是会管我。”

  “因为我们不是仇人。”文既白说。

  电话那头的笑声猝地停了。

  “是啊。”他低声,落寞无比,“我们不是仇人。”

  文既白看着窗户上的自己。她穿着柔软的睡衣,头发披在肩上。

  “徐其言,不要总往回看。”她说,“我们都是。”

  他沉默很久,才嗯了一声:“小白。”

  “嗯?”

  “你也往前走吧。”他说,“我们都往前走。”

  文既白眼睛一酸:“我会努力。”

  电话那边有人喊了他一声。徐其言低声应了一句,又对她说:“我挂了。”

  “好。”

  “晚安。”

  文既白闭了闭眼:“晚安。”

  电话挂断后,她坐了很久。

  眼泪掉下几颗,被她用纸巾匆匆擦掉。然后重新翻开剧本,把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第二天,文既白去医院时,正好赶上言聿拆一部分外层缝线。

  后背伤口仍然骇人。拆线时,医生让他侧坐在床边。护士和护工一起扶着,他仍坐得艰难。左侧骨盆缺失大腿支撑,身体总往空处偏。右腿因为神经损伤很难真正撑住。支具固定着脚踝,仿佛腿和他的意志之间隔着很厚的雾。

  文既白进去时,言聿上身前倾,额角全是汗。

  后背伤口拆掉外层线后,留下蜈蚣般蜿蜒的红痕。新生皮肉颜色嫩得刺眼,线孔周围还有红肿。肩胛下方那道长疤横过背部,改变了他原本清冷矜贵的身体线条。

  侧腰的伤还不能拆,包扎仍厚。

  医生处理完后背,又查看他的手。

  左手掌心的纱布拆开时,文既白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掌心两道深深的伤痕横亘在皮肉上。因为抓住刀刃时用力太狠,刀口从掌根斜切过生命线的位置,又在指根下方划出另一道。新肉呈嫩粉色,线孔密密,增生的痕迹已经初现。右手也有伤,只是轻些,几针拆掉后仍留下细长红印。

  言聿本人神色很淡,好像对这些疤痕没什么反应。

  文既白却看得浑身难受。

  医生拆完线,嘱咐后续护理:“手掌这里后面会形成明显瘢痕,恢复期要做功能训练,避免影响握力。近期不要用力,也不要碰水。”

  言聿嗯了一声。

  医生离开后,文既白仍然盯着他的手。

  言聿看她:“这么难看?”

  文既白立刻抬头:“不是。”

  这两个字出口,她才想起禁忌似的,又有些慌乱。

  言聿却只是看着她,眼底有笑。

  “既白,别紧张。我没有事,只是开玩笑。”

  文既白皱眉:“这个玩笑不好笑。”

  “嗯,那我换一个?”言聿试图让变得皱巴巴的女孩舒展一点。

  “别换了。”她低头看他新伤叠旧伤的手心都要碎了,牙根都在替对方幻痛,“你别逗我了。”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坐到床边,声音低落:“医生说要留疤了。”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文既白看向他的掌心,“本来该是我留疤,你的手这么好看。”

  言聿沉默了一下,下意识看着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的手背,短暂地怀疑文既白的审美:“好看?”

  文既白瘪嘴:“好看的。”

  她是手控,第一次见言聿的时候就觉得她的手很好看,甲床长方,板正漂亮……一看从小就没啃过指甲

  言聿没了脾气,反过来安慰她:“疤在手心后背,没人看到。”

  “我从今天开始会仔细留心好用的祛疤药膏的。”文既白保证。

  “既白,不用的。我身上的旧伤和疤都很多。”

  “因为多才要留心。”文既白看着他,“而且手每天都要用到。”

  言聿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他原本确实没太在意。车祸后,他身上的疤早就数不清。截肢后缝合的疤,右腿手术留下的长痕,腰背代偿带来的旧伤,假肢接受腔磨出的增生。

  早就一片废墟的身体多一道手心疤痕,就好像往海里倒了杯水,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可是此刻,他下意识跟随文既白的眼神看着掌心那两道新肉,忽然怔住。

  很多年前,他跟言老爷子去山寺。寺里有个出家人看了他的手相,说他感情线淡,淡到几乎没有。又说他生命线短,居然在虎口附近就断了。

  那时他年纪还小,听不懂,也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林阆出事,他在很多年里逐渐相信,自己这条命确实从那天开始就断了一截。

  再后来那场车祸,他失去左腿,右腿残了大半,生命线这三个字就成了更荒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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