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聿站在原地,隔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看着她把棒球帽压低,立刻隐藏住眉眼,宽大的运动外套松松垮垮裹住她纤细的肩,背影一点点没进门口的灯光里。
那背影干净明亮,夜色都仿佛拿她没办法。
门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外面停车场一点潮湿的空气。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眼神深得像潮湿夜色里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不散的暗流。
周骞已经走到他身边,停了两步远的位置:“言总。”
他垂眼看着那张纸,脸上没任何表情:“她下半年的安排。”他终于开口。
周骞答:“已经在整理。”
“她的商务资源和时尚资源一并给我。”言聿说。
“在汇总。”周骞把平板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几个品牌方和文小姐经纪人最新的接触情况也在查。”
言聿接过平板,继续说下去:“还有徐其言。”
周骞顿了顿,立刻点头:“明白,已经找人在跟了。”
言聿指尖从一页页文件上划过:“公司怎么样?”
周骞把资料切到另一组页面:“赵文在您秘书处安排的人已经被找出来了,两个人,一个跟行政线,一个跟文件流转。设计部总监也是赵文的人,表面上和那边没有直接接触,实际上资源审批和预算申请都在替她开口子。”
言聿垂眼看着屏幕,手里的餐巾纸已经被他小心地平平整整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周骞装作没看见,继续往下说:“言董最近有意培养言厉恒那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已经有两笔内部资源往那边倾斜。一个是和大学实验室合作,一个是新一轮融资的背书,明面上还没完全敲定,但方向已经很明显。”
沉默良久,言聿抬手按了按眉心:“继续跟进。”
“明白。”周骞说。
“事故查得怎么样了?”言聿又问。
这个问题出来后,周骞明显收了神情,他迅速调出另一份资料:“货车司机的家人已经委托了人继续找,目前能确认的是老家那边的地址早就空了,邻居只知道一家人前几年搬走,具体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负责的人已经沿着亲属关系和资金流向往下查了,还在等回复。”
言聿垂着眼,神情一点点阴冷。
那场车祸把他整个人生撕开。司机当场死亡,责任认定十分清晰。
可他很难不去怀疑。
若真是普通事故,他在ICU濒临死亡时趁乱涌上的权力调动和资源倾斜,不可能来得那么整齐。
“知道了。”他把平板递回去,语气淡漠,“继续找。”
周骞接过平板点头:“明白。”
两人说完,摄影棚只剩零散几个人。最后一组灯光被关掉,原本亮得刺眼的空间迅速暗下来,只剩门口和走廊那边漏进来的灯。热闹转为空旷的落差让整个片场异常寒冷。
言聿把手杖重新握回手里,慢慢站直。
“车在外面。”周骞说。
言聿步态蹒跚地往外走,收工以后的摄影棚地面有点滑,某些地方还铺着临时的布料和线缆。他必须得小心注意,避免摔倒。
周骞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歪扭走姿的言聿难免感慨。刻意制造的人祸,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程度上的天妒英才。
司机郑国看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把车门拉开。言聿的骨盆固定带在过程中被反复拉扯,残端和接受腔摩擦了一整晚的位置早已经发烫,动作大一点就像有案板上被滚刀的皮肉。
郑国透过斜前方的镜子看到老板在坐进车里的瞬间极轻地闭了下眼,车门关上,风声和停车场的回音都被隔绝,只剩下车厢里很淡的皮革味和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骞坐到前排回头问:“您回住处,还是去公司?”
“回住处。”言聿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北城的夜已很深。沿路霓虹和路灯被车窗玻璃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偶尔有出租车从旁驶过。言聿把平板重新拿到手里,开始看今晚还没处理完的文件。
需要签字的合同,合作条款的修订意见,财务部的邮件,还有几封凌晨仍然飞来的海外回复。
车子一路往住处开,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言聿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好像刚才摄影棚里那点隐秘不可说的情绪,从离开片场的那刻起就已荡然无存。
周骞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看多了以后,反而觉得有些可怕。
他是言聿在学校的学弟,言聿大学时候创业的小公司现在已经是有名有姓的独角兽了,只是言聿这几年几乎不再管那边的事情,只偶尔过去。
原来的言聿最多算高冷倨傲,偶尔为达目的是会不择手段但有底线;整个人得心气儿和现在这样的阴鸷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只是拼事业,跟着言聿自然能学到很多,待遇也好,是个值得追随的上司。可如果是生活里的旧识,他感觉老板有点抑郁自毁的倾向。
但显然老板本人不这么觉得,颇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回到住处已经快凌晨两点。澜湾的江景别墅安静空旷,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司机郑国下车替他拉开门,周骞也跟着下车,准备把最后两份需要确认的文件带进去。
今晚站坐都太久,骨盆附近的承重点早就发烫到开始麻木抽搐,残端被磨得很厉害,他下车的时候,额角又立刻浮出一层汗。
客厅里留着一盏壁灯,四下无人,言聿终于塌下一直紧绷的肩膀,一手拄拐一手扶着墙慢慢往卧室走。
凌晨三点,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放肆了,故而这段路格外难熬。塞在接受腔里的皮肉像被火慢慢炙烤,每走一步,右腿神经受损的那一侧小腿也会跟着凑热闹,同时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从肉里往外顶。
言聿沉默地回到卧室脱下裤子和假肢,无心理会腿上斑驳的伤口,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听到随着自己动作发出塑料摩擦声响后,小心翼翼地拿出西装外套口袋里文既白给他的零食,一一排列在床头柜上。
沉凝不语。
文既白回到酒店把帽子摘下随手丢到玄关边的小柜子上,整个人扑进沙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一整晚,她这会儿连坐都懒得坐,只想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安宁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熟门熟路地开灯放包,又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
“想。”文既白闭着眼说,“非常想。你晚上跟摄制组一起吃过饭了吧?饿不饿?要不要和我一起再吃一点东西?”
“吃过了,现在还不饿,你看你自己的就好。”安宁把外套从文既白身上扒拉下来。
文既白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外卖软件,开始在一堆夜宵里艰难抉择,忽然想起了安宁前两天一个人缩在工作室角落看手机掉眼泪:“对了,你家里都还好吗?”
安宁心里一酸,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容:“都还好。”
文既白从穿衣镜的反射看到安宁的表情:“我下个月把你的工资直接微信转账给你,可以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谢谢姐。”安宁垂着脑袋把文既白的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摆好。
文既白点了炸鸡炸地瓜条冰镇可乐和一份辣炒年糕。窝在沙发里脚踩地毯,像只终于回窝的小动物,看着安宁忙碌的身影还是有点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多嘴:“安宁,我可能有点多事啊,但是我听过一句话,说“虐待产生忠诚”。”
安宁语气有些苦涩:“可是我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可能还是太懦弱,总想那毕竟是我的父母,血缘关系总是抹不掉的。”
文既白鼓了鼓嘴巴,没再吭声。她忽然想起徐其言,顺手给他发了条消息:
【到酒店了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了很久没有回复。文既白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轻轻撇嘴。
习惯性的,轻微的失落……毕竟约好的饭局又一次爽约,消息发过去又没有回,难免会在心里轻叹口气。她把手机丢到旁边,抱着抱枕靠进沙发里,过了几秒,又把手机重新捡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忙成这样。”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尾音里带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徐其言临时有事了。
安宁在旁边收拾东西只当没听见,看了眼时间,下楼去给她取外卖。她是文既白出道的那年李清招的助理,一直照顾文既白的生活起居。
文既白年轻温柔心地善良,没有架子也不拜高踩低,更是从不为难人。
在娱乐圈里,艺人把工作人员人当人,这其实是很稀有的品格。所以安宁偶尔会庆幸,自己跟着文既白这个老板。
下饭电影没选好,手机也没等到回复,文既白的脑子拐了个弯,想起了另一个人。
言聿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片刻。可一想起他,就像毛衣的线头被扯出来,后面的事情也跟着一件件往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