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15)

  文既白把手往后一拍,站直了身体:“您先吃点东西再吃药,我得去拍下一场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匆忙却并不敷衍,指了指不远处架好的景:“置景和道具都快好了,等会儿导演找不到人肯定要骂我。”

  言聿抬头看她,眼神重新恢复了温和克制的样子。他把止痛药握在手里:“你快去忙吧,是我不好,打扰你工作了。”

  他说话时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好意思,我又麻烦了你一次。”

  文既白摆了摆手,大概是真的是完全不在意这种事情:“嗨,说这些做什么。”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摄影棚中央走过去。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已经完全把刚才的一切混乱插曲抛在脑后。

  摄影棚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文既白站回到镜头前,瞬间换了崭新的状态。刚才口袋里装满零食,蹲在沙发边递药的善良邻家女孩仿佛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进入角色星光熠熠的影后。

  女孩站在灯光中央,眼神清亮,她是天生要站在舞台上的人。

  导演刚说完想要的感觉,她就已经进入完美的状态。

  镜头推进,随之转身抬眼,表情在一秒之内从平静过渡到情绪饱满。变化自然得几乎不见痕迹,像水从高处落下,顺着早就被大自然规划好的路径流淌。一切都如此水到渠成,流于自然……

  导演要的情绪她可以立刻给出,连停顿都可以恰到好处。

  言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文既白在灯光里的身影。

  他想起那天夜市的文既白。一个人站在路边,一边吃东西一边和徐其言打电话。电话挂掉以后整个人的情绪几乎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她嘴里还叼着章鱼小丸子的竹签却像忽然没了胃口,连脚步都变得拖沓。

  现在,这个女孩刚被同一个人爽约,却能在镜头前完全不露痕迹。

  反差像一团火。

  无法名状的愤怒从胸口慢慢烧起来。

  火一开始很小,很快沿着血液蔓延开,烧得他胸腔发紧。言聿盯着摄影棚中央那个被灯光包围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牛肉干的包装袋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响声。

  那天夜市里女孩的失落是真实的。而现在,影后文既白的专业也是真实的。

  这两种真实叠加在一起,每一种都与他无关,这几乎让他发想要疯。

  言聿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情绪。可此刻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情绪阴冷又炽热,像一团被纸包住的冷焰火。

  他无法对她产生意义。

  文既白的情绪,感情,甚至爱欲,都只因为那个唱歌的变化。

  凭什么。

  周骞从暗处走来:“言总。”然后把平板递过来,语气压低,“照片拍完了。”

  言聿抬起眼伸手接过,屏幕上是连拍的照片。

  画面里的文既白正托着他的手臂,身体微微前倾。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像拥抱接吻。摄影抓住了一个很微妙的瞬间,光线刚好落在她脸上,而他低头看着她。

  角度被镜头拉成了一种亲密的错位。

  言聿伸手把平板接过来一张一张往后划,照片里的人物姿态各不相同,但整体看上去像一段暧昧片段。尤其是其中一张,她的手扶在他的前臂上,他身体微微倾向她,而她抬头看着他。

  图片看上去是一个暧昧的拥抱。

  言聿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眼神停在那照片上,看了很久。

  周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言聿最终把平板递回去:“留好。”

  周骞点头:“好的。”

  他顿了一下,瞥见言聿的脸色:“言总,需要给您拿轮椅吗?”

  言聿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了眼摄影棚中央的灯光。灯光里的文既白正重新走位,准备下一条镜头。

  他沉默了片刻。

  “不用。”

  “了解。”

  言聿重新把手杖握回手里慢慢站起来,动作稳健,没有半点刚才那种疼得发白的样子。

  本来就是装的,要什么轮椅。

  作者有话说:

  白:一格电霸总啊

  言:外套口袋怎么能装这么多东西

  很久以后,文既白从隐秘的角落翻出了个箱子,打开后有很多杂七杂八的怪东西。

  包括但不限于餐巾纸,头绳发卡,色素戒指糖,过期多年的风干牛肉干和一包原味奥利奥,还有半板止痛片。

  文既白随手給言聿的东西太多了,记忆短暂消失,满脸疑惑:“这都啥啊?你留着这些怪东西开怀旧杂货铺吗?”

  言聿费劲吧啦地坐在文既白身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箱子:“你不要扔,这是我的。”

  第10章

  摄影棚的最后一组灯光熄下去,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导演抱着胳膊站在监视器旁终于抬手比了个结束的手势,绷紧了一整晚的现场像一根弦被缓缓松开,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呼出一口气。

  文既白站在主灯撤走的位置,身上那件拍摄时穿的衬衫西裤还没来得及换掉。镜头里的东西总带着欺骗性,画面看上去越轻盈松弛,真实穿在身上越不舒服。

  衬衫看着松垮地落在身上,实际上腰线和后背都做了非常细致的固定,连状似自然的褶皱都是造型师拿针线现场缝的。

  拍摄一结束,文既白整个人从角色和工作状态里退出,后知后觉地察觉肩颈和小腿都在隐隐发酸。

  化妆师走来替她擦掉唇上颜色,安宁已经把她的运动外套和棒球帽抱在手里等着。文既白把头发松下来用手指理了两下,头皮被发型拉扯太久疼的她呲牙咧嘴,接过外套往身上一套,整个人的气质从镜头里的精致冷感逃回现实。

  安宁把包递给她,小声问:“现在走吗?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文既白点点头,刚想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朝摄影棚角落的沙发那边看过去。

  她看到不远处的角落,垮起小脸。

  那张道具组临时搬来的沙发因为大老板坐着没收回去,言聿还坐在那里,手杖斜靠在膝边,腿上放着台电脑,整个人隐在几盏没关干净的工作灯阴影里。

  文既白腹诽,这人的屁股不疼吗,这都坐了多久了,大老板就不能早早回家睡觉吗。

  不算完全看不清。几盏灯落得歪斜,把言聿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并没有因此减弱。西装和大衣都还一丝不乱,唯独手里把玩着的那张被折得很平整的餐巾纸,看起来和他整个人都不太相配。

  文既白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了半秒,认出来是自己刚才递给他的,心里掠过一点说不出的怪异。

  她非常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更何况今晚终归是因为她主动过去扶了他一把,又让他在片场坐了这么一会儿。

  更何况这是寰宇大老板啊!她想想琅清的代言费,也能原谅所有了。于情于理她都该走过去说一声。

  “我去打个招呼。”她低声对安宁说了一句,然后抬脚朝那边走过去。

  夜里收工的片场忙乱和安静同时存在。所有人眼下都因为熬夜挂着眼袋,工作人员扛着灯架从旁边匆匆走过去,有人蹲在地上收线,有人拿着保温杯靠在墙边喝水。

  文既白穿着宽大的运动外套,脸上几乎素着。

  “言总。”她走到沙发边,停住脚步,尽量让语气轻松,“我收工啦,就先走了。来给您打个招呼。”

  言聿抬起头,听见她的声音后眼睛很快抬起,文既白察觉到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随后才顺着她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和肩上的外套扫过去。

  那目光似乎只是确认,并不露骨,无可指摘。

  “辛苦了。”他说。

  言聿在开口的同时撑着手杖准备站起来。动作很快,大概是已经刻进身体里的礼节反应。可真正把穿了十几个小时假肢的身体从沙发里拔起来时,隐藏的不便还是露出。

  文既白条件反射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被自己生生止住。

  这是甲方大老板,自己有徐其言,交往还是清爽些比较好。

  “夜深,路上小心。”言聿低声嘱咐。

  摄影棚残余的暖光落在他眼下,凹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平整的面部轮廓让文既白没找到他的眼袋。

  文既白心里莫名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好笑:“言总您才是要好好注意身体。拜拜。”

  她说完以后朝他挥了挥手,眼睛弯起来,像是下课要走的中学生。

  言聿看着她,喉结轻滚:“再见。”

  文既白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安宁立刻跟上来,一边替她拿包一边低声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两个年轻女孩声音尽量压得很低,可言聿还是听到女孩轻松鲜活的语气。

  “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最好还有炸鸡和炸地瓜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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