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布尔当然看得出她眼里的恨意,冷笑道:“小孩,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这一个。”
辛夷缓缓握紧拳头,下颌绷得很紧。
森布尔甩开缰绳,调转方向。
“你要是能活下去,欢迎随时来找我报仇。”
铁骑卷起烟尘,和逃往城门的人群背道而驰。
风沙漫天。
辛夷站在原地,一直盯着那支队伍消失不见,豆大的泪珠才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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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路过热闹的边城。
森布尔让其他人先行回营,自己则卸下战甲,一头钻进了熙熙攘攘的集市。
这几日因为东靖战俘的事情,江熹禾一直闷闷不乐。
森布尔想着,在集市上寻些新鲜玩意带回去,总能让她心情好点。
她素来对锦绣珠宝不上心,蜜饯糖果也只是偶尔才会浅尝一两颗。
寻常女子喜欢的东西,似乎都入不了她的眼。
森布尔在集市溜达了几圈,买了她平时常用的纸笔和药膏。
又在铺子里选了些耐寒的花种。
虽不是什么稀罕物,却是江熹禾平日里会用心照料的东西。
最后路过一家医馆时,森布尔脚步顿了顿。
漠北地广人稀,条件恶劣,部落里大多都是一些半路出家的赤脚大夫。
江熹禾这些年久病成医,平时也喜欢看些医书,采些草药。
久而久之,部落里的人都知道,王妃懂医术。谁家孩子发烧、老人咳嗽治不好的,找她多半有用。
森布尔把刚买的医书妥帖收进怀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包袱,大步走向城外。
守卫远远看见森布尔那匹通身墨黑的高头大马,连忙打开了大门。
森布尔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侍从,随口问道:“王妃在哪儿?”
侍从躬身答道:“回禀大王,王妃今日没有外出,应该就在营地附近。”
森布尔点点头,把包袱递给他,径直朝着营地走去。
路旁的沙棘树丛微微晃动。
森布尔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青格勒,你在树上干嘛呢?”
树丛里探出一颗脑袋,青格勒兴奋道:“大王!这树上的沙果熟了!您要尝尝吗?”
他说着,便朝森布尔抛出一小串红红的果子。
森布尔抬手接住,尝了一颗,点点头:“还不错,你多摘点,回头送我帐子里去。”
青格勒忙不迭应下:“好咧!”
森布尔刚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问道:“你看见王妃了吗?”
青格勒动作一顿,从树上跳下来,挠了挠头:“刚刚看见她去博格阿公家了。”
“怎么了?”
“阿公今天放牧的时候摔了一跤,好像伤了腿,还挺严重的。”
森布尔眉头一拧,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朝着阿公家赶去。
第6章
身形枯瘦的老人撩起裤管,半靠在椅子上。
桃枝把晒干的蒲公英和艾草放进陶碗,用热水冲泡出浅绿色的药汁。
江熹禾用细布蘸着药汁,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边缘。
“阿公,您记得早晚各换一次药,换药前用温水把伤口擦干净,不然容易化脓。”
阿公见她专注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
“您是尊贵的王妃,却总是麻烦您做这些脏活儿,真是委屈您了。”
“阿公说的哪里话,我在漠北住了这么久,早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江熹禾笑了笑,用干净的布条帮他包扎好伤口。
“您好好养伤,这几日伤口别碰水,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让人去叫我。”
桃枝已经收拾好了药箱,见到两人要走,阿公撑着扶手就要起身。
“王妃,我送您。”
江熹禾伸手制止,温声道:“您好好休息,不必送了。”
两人刚走出帐外,一抬头就看见了抱着手臂等在一旁的森布尔。
江熹禾愣了一下,惊讶道:“王?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森布尔没回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帐子内,“阿公的伤怎么样了?”
“没伤到骨头,只是皮外伤。不过阿公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要好好歇上几日才行。”
森布尔微微颔首:“那我就不进去了,让他好生休息吧。”
说着,他走到江熹禾面前,弯起手臂,把手肘递到她面前。
江熹禾弯了弯眼角,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并肩往回走,桃枝拎着药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人都送回去了?”江熹禾轻声问。
“是啊,”森布尔迁就着她的步伐,走得很慢,“我亲自送到城门口的。”
“百姓会感激您的。”
森布尔轻嗤一声:“得了吧,你是没看见那小孩看我的眼神,她巴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呢。”
“反正想杀您的东靖人那么多,也不差她一个了。”
江熹禾语气轻快,居然是在跟他开玩笑。
看来她今天心情不错。
森布尔挑了挑眉,侧头看她,心头有些暗爽。
三人回到帐子里,桃枝放下东西就十分知趣地退下了。
看到江熹禾回来了还在摆弄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森布尔忍不住道:“你天天不是关心这个就是关心那个的,怎么对自己的夫君反而一点不上心?”
江熹禾停下动作,疑惑地问:“您怎么了?”
“我……”
森布尔顿了顿,心念一动,“刚才骑马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腰,到现在还疼着呢,也没见你问一句。”
江熹禾:?
骑马扭了腰?
森布尔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草原上的马再烈,他都能稳稳驯服。这些年四处征战,骑着战马冲锋陷阵更是常事。骑马对他而言,比喝水还简单,怎么会平白扭了腰?
何况刚刚两人一路走回来,他身姿挺拔,脚步稳健,哪儿有半分受了伤的样子?
江熹禾不解地打量他,“可是刚刚走回来,也没见您有什么异常啊?”
“咳……”森布尔梗着脖子道,“我都忍着呢!难道要让族人们看到我步履蹒跚,扶着腰走路吗?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江熹禾将信将疑地走向前,手指轻轻抵住他的侧腰。
“哪里痛?这里吗?”
“就这里,痛死了。”
森布尔按住她的手,用力往下压了压。
手掌下的触感平整坚硬,里面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这是?”
江熹禾正纳闷,森布尔突然发力,猛地把她拽进了怀里。
他单手揽着怀里的人,从怀里掏出那几本特意买来的医书。
“我在集市上找了好久,这几本都是家里没有的,你看看?”
江熹禾接过书,低头翻了两页,忽然眼睛一亮。
“居然是《十产论》的抄本,您怎么知道我最近在找这个?”
森布尔压着嘴角,得意道:“这有何难?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开口,我都能给你弄来。”
江熹禾连忙从他怀里站起身,走到桌案前认真翻看手里的医书。
“这书里详细写了许多接生手法,连胎位不正该怎么转胎都写得极细,比部落里老接生婆的法子周全多了。”
森布尔有些不悦地拧着眉:“接生你也学?这种脏活儿你也要干?”
“哺育新生,怎么能算是脏活儿?”
江熹禾抬头看他,语气微沉:“连年战乱,漠北本就人口不兴旺,再加上草原条件恶劣,接生手段又落后,能顺利降生的孩子少之又少。我若能学会这些法子,往后族里产妇生产,也能少些风险。”
森布尔还是有些不赞成,“那你也可以学会了教她们啊,没必要事事都亲自去做。”
江熹禾沉默了会儿,忽然轻叹道:“我肯教,也得有人肯学啊。”
这些年她为了部落忙前忙后,开采水渠,改良作物,苦学医书,治病救人。
但是换来的也只是少数人的以礼相待罢了,部落里大部分人对她仍是信不过,总觉得她是别有用心,甚至时不时还要给她使些绊子。
正如前段时间收麦子的时候,去田里故意找茬的人就是如此。
森布尔看到她失落的眼神,心头有些发堵。
他起身走到江熹禾的身后,手掌轻轻搁在她肩头,笨拙地安慰道:“慢慢来吧,他们会理解你的。”
几场秋雨过后,草原的风更冷了。
清晨,江熹禾刚出门,忽然发现帐外的地面都结了层薄霜。
桃枝蹲在帐边的空地上,正把刚晒了半日的草药往毡子里裹。
“这天气说冷就冷,得赶紧把这些草药晒透收好了,不然冬天一到,连太阳都少见。”
江熹禾裹紧身上的披风,忽然看见远处的山顶覆了层薄薄的白。
“下雪了?”
桃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感叹道:“往年雪来得没这么早,今年怕是要冷得更厉害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