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府数月,他自然明白,柳四郎君吃点苦倒没什么,可若是谢三娘子出了什么事,便是他几条命也不够相抵的。
谢灵犀却没他想的这般惜爱身体,眼瞧这日头缓缓黯淡下来,尚且还不知柳续那边情况如何,心受焦火,差使白石道:“你去找匹马来。”
“马?”
白石一愣,听谢灵犀重复:“我走不动,去寻匹马来。”
见白石还不动,整个人似乎被冰川冻住似的,她正蹙着眉要发话,斜后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低回缠绵,“三娘子身体有恙,要去何处,不妨坐孤的马车?”
第67章 离心
“……”
谢灵犀站直了身子,盯着来人。
她慢悠悠道:“晋王殿下,好久不见。”
晋王。燕稷。
晋王确实是许久未出府了,至少在谢灵犀从荆州归京后,便再也没见过他,细数下来将近一年有余。
今日睽违一见,这人通身气质更成熟老练了些,从以前的“丰神俊朗”变成了如今的“不动如松”。
燕稷似笑非笑,瞧了眼杵在谢灵犀旁边“威武不能屈”的白石,幽幽然:“这位小郎君,孤瞧着十分面熟啊。”
“这是我的侍从。”
“啊……原来如此。”燕稷轻笑一声,颔首。
他终于移步到谢灵犀身旁站定了——面前一张久违的面庞,此刻如被霜雪洗过似的,面颊上细汗淋漓,一双秀美的眉微微蹙着,里里外外透着可怜。
但燕稷明白,谢灵犀从来骨头就硬,脾气更犟,满腹更不含什么柔情,同她这副拂花照雪的模样截然不同。
于是眸光晦暗如雨,躬身做了个极其克制的动作,一只遒劲有力的手为谢灵犀掀开帘幕,“三娘,请吧。”
谢灵犀闻言抬睫,将眼睛睁得极大,死死盯着他,僵持许久,上了马车。
马车内熏着一股奇异的香,似寒冬凛冽的气息,教人不由得裹紧衣裳。
自上车后,两人便自觉地分别坐在两头,当是双手双脚乃至身躯长裳,皆触碰不到对方一丝一毫。
燕稷慵懒地靠在枕上,眯着眸子,见谢灵犀眼角微动,轻轻拢了濯花碎雨的外袍,半个下巴藏在衣襟里,只露出了一双沉静的眼眸。
他首先开口:“谢娘子不问我要去何处?”
谢灵犀终于抬头看他,“有必要么?”
这熏香难闻得很,不仅让她遍体生寒,需紧紧咬住牙关才能抵住身形微颤,更是霎时间呛入她的五脏六腑,连带着呼吸也困难起来。
她咽下喉中腥甜,不偏不倚地看向燕稷,“殿下今日出现在这,绝不是偶然罢?或许,容我自作多情,殿下是专程来等我的?”
燕稷低笑:“是也不是。”
“那殿下要去的地方,自然与我是同一处了。”
那柳续之事,自然也在面前这人的算计之中了。
似是明白谢灵犀在想什么,燕稷抚了抚手中的玉扳指,摩挲其中的雕山刻水,面上沉了许多,一双眸子里泛着寒星,眼形却还是笑的,“三娘与我同坐一架马车,却念着不该想的人,这该不该罚?”
罚什么?
谢灵犀敏锐地感觉到,燕稷性情品性似乎与从前不同。
她道:“罚什么?”
燕稷语气缱绻,讲的却是另一回事,“今日孤带三娘看一出好戏。”
“我们金相玉质的柳郎君柳大人,与孤的胞妹一见如故,两人同游御花园,走至湖边时,正要聊表心意,却被一只水蛇惊了,故而惊惶落水,衣缠着衣,被宫人救了上来——”
“你说,”他死死盯着谢灵犀,语气沉沉,有似毒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谢灵犀一凛,眉心皱起。
对视良久,随即轻声道:“殿下是在威胁我吗?”
燕稷好整以暇:“威不威胁,待会便知道了。”
“这样的戏码,是不是很熟悉?”
是她重生归来时算计燕栖霞与林骏那一招。
“相当熟悉。”谢灵犀规规矩矩地答,“这套路太老旧,被人用烂用破了,殿下当心未免有您想的那般奇效。”
她说的不错。
这法子本就是极其拙劣的陷害之法,稍微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中招。
当时栖霞与林骏被她推进湖中,不正是因为蠢的缘故么?
倒是燕稷,今日特意在街巷等她,教她上了这阴晴不定之人的马车,又是一番鬼魅般言语恐吓,究竟要做什么。
谢灵犀的头愈发晕厥,似有几千根铁丝无情地拉扯着她的神经,剥落下来放在温水中煮着,思绪也逐渐放缓。
她无力与燕稷摆弄是非,只道:“殿下可否命车夫快些,我夫君恐等急了。”
听了此言,燕稷却也不恼,勾起一边嘴角,“你还当真与从前一样。”
这般高傲,这般冷清,仿佛任凭什么都无法撬动她的心,教她露出一丝丝生动来。
燕稷忽然很想瞧瞧面前娘子古井无波的面庞遽然碎成一溪溶溶的月——
他倏地靠近谢灵犀,钳住她要挣扎的双手,一只手按住单薄的双肩,觉察到身下人不禁颤抖,随即,俯身在她耳畔宛如恶鬼:“——谢皇后。”
“!”
这一声如一颗巨石坠入深渊中,击起惊涛骇浪,谢灵犀回过神来,浑身都被冷汗浸湿透了,恍然挣开他的禁锢,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燕稷如玉的面皮上瞬时多了五指红印。
他被扇得脸往里偏了许多,嘴角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气,一抚上被打的那边脸,如蒸烈日,火辣辣痛,已然高高肿起来了,而后听对面娘子气息不稳道:
“殿下自重。”
霎时间反怒为笑,“谢灵犀!”
已经撕破脸了。
那句“谢皇后”如雷轰顶,谢灵犀明白这人定也有了前世的记忆,只是不知这记忆是否全乎……
是到登上皇位打止,还是到沦落为丧家之犬被砍头啊?
于是讥讽道:“我的名字,你配叫么?”
燕稷一抹嘴角鲜血,噙着满意的笑:“果然如此。”
他这下不拒谢灵犀于千里之外了,斜着身躯若有若无地覆着谢灵犀的影子,时有压迫感,“你也是从异世而来的魂魄啊……”
“不过,你做出这副样子,是在怪我么?”燕稷眼底幽深,“论起这个,我才是那个更含冤的吧。”
话不必多说,他们二人对这其中的“怪”心知肚明。
怪什么?怪燕稷害死了她父兄,害死了她母亲,也害死了她。而燕稷,他的死不是活该么?
念及此,谢灵犀嗤笑了一声:“含冤?”
“含哪门子的冤?什么时候也轮到恶人先告状了?”
她的心绪不稳,身子骨羸弱,现下遭人刺激忆起不堪往事,又胸中愤懑,怨气闭塞不出,不禁狂咳了两三声,一张脸白的似雪。
燕稷难得怜惜地看她,甚至抬手去拂谢灵犀鬓发间的汗珠,被人一把挡开,“你太激动了,灵犀。你不该怪我的,灵均报国而死,谢伯父自缢亦是为大局着想,你母亲随他们去了,一家人和和美美,不好吗?”
“……”
听完这番话,谢灵犀心中惊惶难以自抑。
燕稷续续道:“至于之后的事,我想了许久。在荆州我便想起许多事情,回长安后,更是日日夜夜吃斋礼佛,以清视听,直至今日。”
“当日之事,各有难处,孤不怪你。”
谢灵犀要气笑了。
这厮还要脸么?怎敢大言不惭?端出一副用情至深、宽容大度的模样来,还要她相形见拙、暗自惭愧么?
她只道:“我不想提。”
前世之事终是镜花水月,可人还是要好好活着的。
燕稷却不依不饶,居高临下逼着她看他的眼睛,心急火燎狂摇她的肩,“是柳续吧?你连同柳承之要了孤的脑袋,夫妻一场,怎能这般绝情?”
“你攀上高枝,就不怕他也算计你、抛弃你,将你同孤一样,碎尸万段?!”
头痛欲裂,肩膀也要被掐碎了……
谢灵犀忍无可忍,一脚踢过去,将人踢在坐垫上,连带翻了案上的茶具,碎瓷与茶水零零落落泼洒在布毯上,濡湿了两人的鞋靴,“够了!”
马车剧烈一晃。
“你是不是有病?”
燕稷人半倒着,嘴尚在邪笑,眉宇阴翳,双眼猩红:“你真以为事情会有转机么?谢灵均会死在北疆,谢渊打入大牢,这都是没法改变的事情。”
谢灵犀被他逼得心脏狂跳,却没忘记自己此行所为何故,冷静下来,“那你死在柳续手里,也是不争的事实。”
“非也。”
见谢灵犀微微掀起眼皮看他,燕稷莞尔:“这不是取决于你么,灵犀。”
此时晚风拂过,灯笼透过兰色帘子映亮了马车内壁,谢灵犀撑着车壁掀开帘幕,见行走之间,已然到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