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怪不得燕笙,她出生就在世家了,无法选择,更何况她不过是个闺阁中的小女郎而已,从来左右不了什么,是那些能作主,能左右的人……他们太过贪心着急了!
世家跟佛寺往来密切,并且有利益输送,是早哀帝时期甚至更久之前便存在的问题。
二人互惠利,一个帮忙谋利,一个帮着拢络人心,配合相得益彰。
她听她母亲说过,父皇起义之初,就曾拿了几个大和尚的人头祭旗,以此戳破他们的谎言,才使得民心所向,有第一支自己的队伍,到最后有和世家谈判的筹码,在世家的扶持下登基为帝。
父皇称帝后,颁发了许多的政令,其中一项,便是缩减寺庙的占地,还田于民。
当时世家乡绅及佛寺,税收是不在范围之内的。
占着大量的土地却不会耕种,不用税收,百姓无地可种,须得租种……一层一层盘剥下来,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国库亏虚严重,人力财力不足,如何养兵纳人,修桥铺路?
自是世家继续独大。
深知这一点的父皇为此费尽心力,叫世家跟乡绅佛寺按等比纳税,租调,摊丁入亩……一项又一项,可他走不过半年,又一切打回了原样。
实在叫人唏嘘感伤。
她忽然不明白,若是如此,那么这么辛苦一遭,究竟为何?
她开始怀疑起来。
以往的李蕴如从未质疑过父皇母后的决定,在她心中,他们是犹如天一般的存在,是当不会有错的。
可如今瞧着二人辛苦一辈子,甚至为此付出性命去,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真的恍惚了。
如若两人像她此前那般,不用这么执着,活一日算一日,以自己的喜怒哀乐为准,会不会日子好过一些,也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后果,今时今日,站在那个高位上的,仍然是他们?
她犹如行舟的旅人,在白茫茫一片的海岸上,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亦不清楚自己为何在此,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了。
然而不等她重新找回方向,更大一片海浪向她打了过来。
四月初二,柳家嫁女,前太子妃柳雁蘅云鬓重梳,再嫁琅琊王氏,与王家五郎喜结连理。
这本该是大喜事一桩,然而柳家女同前太子李洵夫妻情深,曾许海誓山盟,如今夫妻虽缘分已尽,可盟约犹在,柳家小姐重情重义,更是烈性子,不肯背弃与李洵往日的夫妻之情,竟在嫁娶路上,自尽于花轿之中。
说书人短短几个词,言尽了一个女郎不得已悲情而壮烈的一生。
“公主?”舒云见她脸色发白,手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出一道道青色的痕迹,担心的唤了一声。
李蕴如未答语,只怔怔地盯了上边说书台上的先生许久,便拍桌而起,咬着牙,切声厉齿的说道:“回京!”
第49章 诉白 我视她如拱璧
上京。
柳家的事早传遍了京城。
燕宁坐在书房内, 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柳雁蘅再嫁王五,是早于宣帝驾崩前,世家大抵清楚的事, 当时柳家主动来书求, 王氏还有思量,并未做下决定。
年后不知作何考量, 这才定下。
柳家在世家中并不突显,当初是靠着搭上了皇室, 这才声名鹤起,不过这也等同背离世家,在两方矛盾激化到不可挽回之际, 柳家家主瞧出情况不对,及时带女抽身,后发现柳氏孕子, 更是手段迫之,打掉了这个孩子。
种种极端行为是给世家再投的投名状。
不过这种蛇鼠两端,精明算计, 又无底线的行径只叫人唾弃。
各世家瞧不上,他拿女儿再做投名状嫁王氏求庇护,王家也不肯。
王五的来书就曾斥过这一类行径, 道:“他柳家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当我王五是什么人, 什么破烂儿都捡吗?”
话说得极其难听。
王五不同桓大, 有什么说什么, 表里如一,他性情如此,在外是端方佳公子, 温和有礼,这一面,只有他们几个往来亲近的世家子弟知道。
这不好,然人的性情各有异,何况站他这个位置上,更多需要考虑的是家族,这种事没有搬到明面上来,他也只能作为友人劝一句,不好置喙太多。
如今闹成这般,着实让人唏嘘。
莅阳乖戾张扬,可有句话是说得对的,世家为了利益,很多都是可以不折手段的,温和大义,不过是这些恶劣之下的伪装罢。
如今这一桩惨剧,不说想与不想的事,它都发生了。
他很担心。
他的妻子李蕴如同李洵兄妹情深,李洵同柳家女又是夫妻盟誓不改,闹成这样,在皇陵的李洵势必会得到一些消息,李蕴如亦是。
人方才好一些,如何能受这一番打击?
她定会上京的!
如若李洵跟她为此做些什么……
燕宁拨着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下又一下,神色凝重。
陈敬生在一旁侍茶,不作声,打着十二分的警惕精神,以待主子的随时吩咐。
时下刚走一场春雨,春日的晚风带着些清爽的凉意,从窗台飞进来,翻了几卷书,燕宁目光追随着风落到翻开的书卷上,须臾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铺开纸张,潇潇洒洒的在宣纸上提笔,一口气写尽,交给一旁静待着的陈敬生,吩咐道:“你带着我的手书和燕家的令牌往乾陵那边走一遭。”
人提醒,“记住,必须亲自交到陵使官卢大人手上,切不可给旁人。”
“是。”
陈敬生趁夜离开,燕宁绕过案桌,来到窗前,窗外百花开得正艳,乌沉的天无月,只有阵阵凄风,艳色的花儿在风中摇曳着,倔强惹人怜。
“表哥。”
望得出神之际,一声清脆的嗓音打断了这份独自的宁静。
燕宁回头,便见崔婉一身翠羽罗衫,莲步向他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人手上端着一个漆盘,盘上放着一只乳白瓷盅。
人到跟前,温声细语道:“我听院里的丫头们说,你自从王家回来,便没用过东西,特意煮了些吃的,你尝尝。”
“婉儿有心了。”他抬眸扫了那瓷盅一眼,并未动作,道:“放着罢,待我有胃口了,会用的。”
崔婉眸光低垂,隐隐有些失落,却面上并不显什么,人走到窗前,同他并肩而立,望向方才人看着的方向,声音发沉。
“柳家小姐的事,着实可怜可叹。”
她道:“我们这些世家贵女,看上去高高在上,受尽景仰,实际也不过是家族维利的一个工具罢,自幼习的书,练的字,学的礼仪规矩,拨的算盘,看的账本,无一不是在给这个华丽的工具增加可用的筹码,运气好些,嫁了个品行可靠的夫郎,倒也还好,但多的是那靠不住的……”
崔婉感叹,“其实我倒是有些羡慕她来,至少她这一次,是为自己做下的决定,她的走,能叫世人记住她,更能够叫她的情郎,一辈子都忘不掉了,生前能有恩爱不疑的夫郎,过了几年快乐的时光,死后又被铭记,也算值得了。”
燕宁未搭这个话,生于世家,这是他们的使命,许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郎君与女郎都一样,只是男子……路更宽广一些,纵使娶妻并非自己所愿,亦可再纳姬妾,或出去建功立业,女郎则一辈子被困于内宅之中,破局之法,或只有像柳家女这般……
可那太过惨烈了。
又真的值得吗?
他想到了他的莅阳,如若自己当初不放手,会否也是这一般结局?
可放了手,他们的关系,最终又将会走向何方?
她若回来,在这样规矩重重之下,他又是否能真的护住人,可以叫她保持过去一如既往的肆意天真?
过往他不怀疑这一点,可柳雁蘅的事叫他迷茫起来,她的性情如此刚烈……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了,室内骤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刮着院子的树叶,沙沙作响。
崔婉凝白的指紧紧攥着衣袖,几次看了人又低头,不知这般纠结过去多久,人终于是下定决心。
她抬头望向燕宁,开口唤了一声:“表哥。”
“嗯?”
燕宁被她这一声叫回了几分神,转头看他,问:“怎么了?”
崔婉趁着这空隙扑过去,双手环住人的腰,两人身形正好,头埋在他的胸口,春衫单薄,人可清晰的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还有蓬勃的心跳。
竹香见此,懂事的放下东西,走出去,并将门带上。
“阿婉?”
燕宁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将人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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