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没说,燕宁也没问,二人便这么静默着梳完了妆。
今日他给她化的,是额黄半月妆,不过并未像那些世家贵妇那般,大面积突出额黄来,只在额上和眼角处勾勒了细细小小的半月,用以晕开的胭脂红部分金箔做的,颇为俏皮活泼,发型梳的是未出阁女儿家的发髻样式,三千青丝拢于发顶,又选出部分,做以盘出灵蛇的样儿,人手没有舒云的巧,那灵蛇做得并非十分灵动,不过却也不冗余,尤其再搭上额前两缕特意留出的短须,便意趣生动起来,是活脱脱的少女模样。
两人望镜,心思大同。
他们都在镜中窥见了少女时期的李蕴如。
然而这仅仅过去的……不过两年有余。
若是可以……
没有这个若是……
唉,到底是造化弄人啊!
——
梳妆好,两人出了屋,走到厅前,厨房的人早已备好了早膳,燕宁陪着,又用了一些,不过她胃口不好,也吃得不多。
早膳过,便要启程,舒云跟颂纪早早的将马车准备好,东西也都收拾齐全,就等着人可以便出发了,不过燕宁道再等等,人若有心想拦,他们也走不了,故李蕴如并没有拒绝。
约莫等了有半个时辰,但见府外,陈敬生驾着一辆马车来,另一旁还有两个拿着刀的扈从。
是燕宁的护卫。
一个名唤守义,一个名叫守成。
两人还带上了一匹骏马,满身毛发呈棕灰色,油光水亮,一看就被主人养得极好,马前脑袋上有一撮白毛,不偏不倚,于正中间……
是燕宁的马惊雾。
几人在府门前停下,便见马车上下来一个梳着高马尾髻的少女,她一身绛红的简装,腰间挂着一个大大的白色芙蕖荷包,里边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这是……”
李蕴如不常回燕家,同燕家诸多人其实少有交道,但还是认得出来,这是燕家的大小姐燕笙。
燕宁一母同胞的妹妹。
两人关系还算近,她是燕家人里除了燕宁外,少有对她态度好,真诚当人是公主,是嫂子对待的。
“哥,嫂子。”
人从马车上跳下来,三步做两步的蹦到二人面前。
“嗯。”燕宁点头,问:“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
燕笙从自己的随身荷包中掏出一个勾着青竹样式,约莫有一指长小包递给燕宁,人又将它交给李蕴如。
“这是什么?”
燕宁道:“我的私人印信,你带着它,过境需要之时可拿出来,地方州域的官员,当会不敢不给你脸面,还能任意调动地方钱庄的资金,作为体己钱。”
“出门在外,最要紧的便是这银子,不可亏待了自己。”
“那他们……?”李蕴如指了指惊雾和那两个护卫。
燕宁道:“他们会同你一块前去,保证你的安危。”
“还有我,还有我!”
燕笙招手,“我也会同你一块去的。”
“……”
听到这话的李蕴如并无欢喜感,脸瞬间沉下来“燕长君,你这是何意?”
说着放手,可却是在她身边安排这般多的人,那她这离开与否,又有何意义?
李蕴如并非针对燕笙,她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由不得自己做主,被人时刻盯着的感觉,那太过憋屈了!
她亦不想,再同燕家的人,有什么牵扯。
至少目前,一点不想!
她没掩饰自己半分不满情绪,在场所有人被她骤然的变脸吓住,一时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燕宁也有一瞬发懵,但到底夫妻一载,朝夕相对的,还是对人有几分了解的,旋即明白过来她为何突然恼羞成怒。
他敛声静气,好言好语道:“莅阳你听我说,我并没有其它意思,只是外边艰险,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人,亦有能力护好自己,可我不能因你有这个能力,就忘记了自己该要保护你的责任……”
说到这儿,燕宁有几分黯然起来,他怅然说:“过去是我没护好你,才致今时今日,你我这般局面,每每想起,我都甚为后悔,我不想再后悔一次,至于阿笙……”
他抬眸扫过自己的妹妹,人说道:“我有不得已必须让她跟你走的理由,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能说完全可以,但会尽自己所能护好你们。”
李蕴如沉默不语。
燕笙接话:“公主嫂嫂,你就让我随你一道去罢,我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第43章 离开 好好的,等我去接你回家
李蕴如眸子微微低垂着, 在视线不易瞧见的地方乌溜溜的转。
她无法判断燕宁这句话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她也想信人无旁的心思,是真的为她着想, 可当下这个时间段实在叫她无法放下戒备, 全身心信任。
燕宁被她迟疑的态度灼伤,可又无法说什么, 今时今日的一切,皆是他此前种种不坦诚和犹疑不定之过。
他双手搭着她的肩, 头微低下来,抵着她的额头。
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李蕴如愕然, 睁大了眼看他。
“燕长君。”
人墨色的鸦羽扑闪扑闪着,神情很是疲惫,“莅阳, 我知道你不信我,应该的,我不怪你, 这是我的过错,是我未尽到一个夫郎的责任,才叫你如此防备, 我很抱歉, 只是……”
他话头一转, 有些卑微的请求:“再信我一次好吗, 最后一次。”
额间生热, 他们距离这般近,淡雅的松竹香萦绕着,这一瞬似天地间唯她二人罢。
再信一次吧?
再信一回。
李蕴如内心的声音这么告诉她, 最后,她答应下来。
“嗯。”
不是拿了印信吗,就当还他这人情了。
-
她答允,这事也无甚多好说的,便是赶着日头高起来前,离了城。
燕宁跟着去送了,待整个建康被遥遥丢到身后,再也看不见,这才无奈停下来。
他再一次交代:“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一些,若碰上些事,不要跟人硬碰,拿着我给你的印信,去找府衙的人帮忙。”
又道:“莅阳,我对你无太多要求,只求看顾好自身,好好的,等我过去找你,接你回家。”
燕宁殷切嘱咐着第一次出远门的妻子,她性子冲动,又好热闹,侠义心肠,可这世间鬼多于人,谁也不清楚这一行会发生什么事,过往她在建康,纵使也是非多多,可他在,到底还能帮着处理些,离了建康,他就是有再多的手,也总会有照应不及之处。
不过他这是多虑了。
李蕴如自小在乡野长大,尤其是齐宣帝跟现在的尚武帝二人联合起义那些年,可是生出诸多事宜来,不仅吃不饱穿不暖,还时常要面临着府衙的追捕,邻里之间,你也无法分辨对方是人是鬼,说不好随意一句话,就会多丢了性命。
她若是个没半分眼力见和脑子的,早就活不到今日了,这些事,她比谁都懂。
可听他这么嘤咛叮嘱,还是心中微有触动。
人软着调子点头:“嗯,我知道。”
她看了燕笙一眼,道:“你放心罢,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阿笙的。”
燕笙从马车中探出小半个脑袋,朝着燕宁嘿嘿的笑,道:“哥,你放心,我也会照顾好嫂子的,叮嘱她一日三餐,按时睡觉,保准你们再见的时候,她这身子骨,比牛还要壮实。”
李蕴如:“……”
倒也不必。
风声萧索,离人依依,最后的最后,燕宁交代过众人,护好她跟燕笙,又折了一支细竹代替柳枝相赠,目送人离开,待马车走远,烟尘消散,人才终于松散下来半分心,无力的阖了眼。
他不想。
如若可以,他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毕竟再怎么万事准备得周全,又如何比在自己身边,看得见摸得着,能时刻看顾着更加有安全感。
可他无法了,她不肯留,亦不愿自己在她身边,人那般的抗拒自己,为此一天天消瘦……
他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公主。
“莅阳,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走出了阴影。”
……
从十里廊道回城,燕宁想起颂纪说过的话,对陈敬生说道:“你去查一查,宣帝走后,从上京到建康,这一段时日,都有什么人跟公主接触过,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
燕宁并非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当日,莅阳分明已经答应他留下,可又突然留下一封和离书不告而别,住到山寺去,其中当另有隐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