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动作吵醒了才眯了不多时的人,他睁开迷梦的睡眼,含糊喊道:“公主。”
不是梦!
李蕴如有一瞬惊喜,然确定为真实后,又立时冷下了脸来。
她抽回手,寒声道:“你来做什么,是看我还不够惨,要再来添一把火吗!”
燕宁摇头,道:“我来与公主道歉。”
他坐过去些,凑近人,怜爱的抬手抚摸着她清瘦枯槁的面庞,哑声道:“我为近日来自己与燕家,对公主的种种伤害道歉。”
燕宁说:“我知道,这一句对不起轻飘飘,不足以弥补公主所受的伤一分,所以也不求公主的原谅,只是恳请公主莫要再为它伤神,损于自身。”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言说:“那不值得。”
昨夜一切恍若梦,此时真真切切听他这般说,李蕴如不由心头颤动,所有的故作镇定冷漠在此刻瓦解。
她面上缓和下来。
“嗯,知道了。”
这一句话后,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这一回,由向来清冷少语的燕宁先开了口,打破僵局。
他垂着眉眼,将李蕴如的手握在掌心,指节在手背轻柔的摩挲着,道:“莅阳,我三岁开蒙,八岁成名,诗书章典,君子六艺,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人道我年少成名,乃江左风华第一人,可是……那些诗词章典里,却没有一卷教我如何去待自己心悦的女郎……”
怕她误会,他又解释:“我并非在为自己所做的错事开脱找借口,真的,我不会,我不知该如何去待你,我自幼成名,亦被所有人捧着,父母亲族更对我倚畀之重,我不需要去讨好逢迎任何人,我想要的东西,都不用开口,便是一个眼神,就有人巴巴的送到我的跟前,当然这世家郎君,多为如此,我身边所见所闻皆是,所以,你的出现,对你的感情,这一切一切都超乎了我所学所见,在这上边,我是懵懂,茫然,无知的,我不知该如何待你,我只能凭本心,本心于我说该留住你,将你留在我身边,日夜相对……我在宣帝之事上欺瞒,是不想你卷入其中,受尽其害,宣帝以兵权嫁女之心亦是,我认为自己不过是在完成他的心愿,从来无错……
此后种种亦是,可我自以为为你好,却忽略了你的性情,忽略你与宣帝,贞元皇后之间的感情,我妄想以自己的念头强加你身上,便忘记你因此次政变所有的痛苦委屈,只一个劲儿为满足自己的个人私欲逼你,结果适得其反,可是你相信我。”
他抓紧人的手,言辞恳切,“我不是真心想伤害你,我真的只是……想留住你。”
燕宁颇为无奈,以垂丧的语气道:“我想留下你,可又不敢拘着你关着你,我没办法了,我送的东西你全不要,我的东西你尽数退回,你躲着不见我……身边还有一个相貌俊朗的小郎君时刻陪着,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哪一天或许你们好了,你便再也记不得我了。”
“我活了二十来年,第一次这般明晰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是第一次这般,似疯魔的喜欢一个女郎,我……我是真的没法子了。”
燕宁说到后边,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然他还是声调带上了哽咽。
“我真的没法子了。”他说。
“莅阳,我不求你原谅,也不会再逼你回燕家,只是我想……”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太多的底气,虚声道:“你等等我罢,你给我一些时日,不久的将来,我会叫父母亲他们真心接纳于你,风风光光迎你回燕家,所以在此之前……”
燕宁颤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书笺,唇口颤动不止,抖着嗓子说:“不和离,也别躲着我可好?”
第42章 放手 让我为你梳妆罢,当为公主送行……
“对不起。”
他半跪在地上, 如此卑微的剖白恳请,言辞不可谓不真挚,然李蕴如到底没法张口直接答应。
“你给我些时间罢, 我也需要时间。”
他们之间, 身份,性情……一切的一切, 相差如此之大。
今日他心悦于你,可说尽动人的情话, 可低头哄你,做尽承诺,然它日呢?
如今这个局面, 他们两情相好是无妨,但来日若生了龃龉,这会成为梗在他们之间一根扎穿心底的刺。
往后他回过头来想, 拿此说事,道我为你牺牲如此,忤逆父母, 背弃家族,这世家儿郎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只有你一人, 你还想如何?
你逼我的!
那些都是你逼我的!
他说他自有大好的前程, 娇妻美妾, 富贵荣华……
都为她一人抛却。
那她当如何说?
人反驳不了, 便低了一头, 低一次就会有两次,三次……无数次。
她不是不信燕宁的承诺,只是他们都还这般年轻, 正是风华正好的时候,未来的日子太长了,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会真可以就像现在一般,恩爱不疑的过完这一生。
她不是那赌馆的赌徒,不想拿自己的将来去赌。
她更没有筹码赌。
“好,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
燕宁坐起身,问:“要起来吗,我给你梳妆。”
“不用,这种事,唤舒云来做便好。”
燕宁道:“往后她有的是时间给你做这件事,今日不如便我来罢,当我为公主送行。”
“你知道了?”
他苦涩的笑:“这建康也算属燕家地界,公主遣散大半的仆婢,我不至于一点风都没收到。”
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急切,想同她见一面,说个清楚,告诉她那只是一时气话,她不用如此。
他想借此留下人,然今时今刻,他不做这般想了。
如果离开于她来说是件好事的话,自己可以暂时放手。
李蕴如是清楚燕家在世家,尤其在建康的地位声望的,却不曾想他耳目广到如此地步。
府上已无一他燕家之人,那些仆婢,她亦给足了银钱,短期之内,不会流动,透出风声去,可饶是这样,依旧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感叹燕家权势的同时,李蕴如更由心的生出一股惧意来。
她好像恍然明白父皇当时的那种无力感了。
自己拼尽全力,然比不上百年世家的倾轧。
他看似高高在上,实际想做的,得到的,是他们在底线范围内允许的。
谢家的败势或不一定是父皇为保爱女算计的结果,更似世家为自身利益,顺势而为罢……
他们都低估了世家的权势,误以为自己做了几年的天子,就有了跟其对抗的资本。
最后一败涂地。
母后说得没错。
那时候,他们确实该想的法子都想过了,到底无法有善果,若是有,也不至于拿兵权做交换,让燕家护自己的安危。
她拧眉,垂眸不语,燕宁看在心里不是滋味儿,他抬手抚了抚李蕴如的脸,道:“蕴如,我不会伤害你,对你做什么的,不要这般防备我,好吗?”
“嗯。”
她闷闷应声,道:“好,那你为我梳妆罢。”
“好。”
燕宁搀着她起来,又唤舒云打水进屋,给她绞了帕子,伺候她洗漱。
洗沐一番,近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的人面容颇为憔悴,素衣披发,一双秋水剪瞳的眸子此刻犹如覆上了一层阴翳,不见昔日光彩。
那化不开的浓愁叫燕宁也跟着垂下了眼。
“郎君可还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公主笑过了吗?”
颂纪的话问住了他。
很久很久了。
自从卢老太君的生辰宴,宣帝的事在他们之间曝光,他就几乎没见她开怀笑过了,眉间的愁永远像现在这般化不开,且越来越重。
莅阳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宣帝跟贞元皇后最为爱重的小女儿,视若珠宝,从来都是活得肆意张扬,想哭便大声哭,想笑便大声笑,不用被半分世俗的规矩教养束着。
她是春日的牡丹,秋日的海棠,开得浓墨重彩,过得也当艳丽自在。
“我变丑了是吗?”李蕴如透过镜子看他,怅然的问:“没有,公主怎会丑呢?”
燕宁拿过桌上的梳篦,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的挑出一缕乌发,从上而下,一点点,动作温柔又细心周到给它捋顺,边通发边道:“公主只是太累了,会憔悴一些,没关系,时下便近春了,公主出去,多走走看看,心情好了,气色自然也会好了。”
“燕长君。”
“嗯,怎么了?”
“没事。”
她心思晃了,此时此刻的人太好,画面太过温馨,让她有那么一瞬好像忘了隔在他们之间的阻碍,然还好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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