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早逝,人随父亲一道生活,是李父靠着做纸糊灯笼供他念书识字,可他却一次次叫人失望……
父亲走了。
连同他的期盼也带走了。
他卖了家中那点薄田,给人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自此开始浑浑噩噩度日,不知今夕何夕。
只想着到哪里没了,便是他的命。
如若未遇到贞元皇后,大抵他的一生便是如此,早早就结束了。
可命运便是这样,在你万念俱灰之时,又给了你新的方向。
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家女郎,用她那一双粗砺的手,在他穷途末路之际,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可他……到底没能为她将这一片天儿继续撑下去,叫她事事无忧。
齐宣帝握住贞元皇后的手,感慨道:“阿元跟我这一生,可是苦了你。”
贞元皇后却不这般想,她眉目温和,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回道:“与陛下相识的一生,是妾最幸福的一生。”
如若没有遇到李照,她的人生,大抵会同许多身边的女郎一样,到了年纪,由家中做主,许了个人家便嫁出去,生儿育女,了此一生。
她不识书,不通文墨,也走不出那高高的墙院,相夫教子,一辈子便围着灶台跟地里的活计打转,不知天地宽广。
齐宣帝道:“如果有来生,我想要再贪心一些,同阿元一起长大,然后……一起到白发苍苍。”
谁都清楚今日一切已是不可挽回,人在做着最后的交代,“我会等你的,阿元慢些来找我。”
他努力的伸出手去,想抚摸爱人的脸,可是已然做不到,最后只拉扯到贞元皇后的一缕碎发。
“阿元要好好的,要跟着瑞麟儿他们一起,要儿孙绕膝……”
贞元皇后是个坚韧果敢的人,从来不曾轻易流泪,可此刻还是哭了,她努力的憋着眼泪,依旧没有忍住,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到齐宣帝的脸上。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说,在他受不住,呕出血的时候,帮他擦掉嘴角的血污。
华阳公主跟太子跪坐在一旁,也是哭成了泪人儿。
两人说了许多许多,最后齐宣帝道:“罢了,既然他们那么等不及,就把人唤进来吧。”
……
李蕴如心越发的沉了,总觉得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的失去,她害怕,恐惧,不知该如何是好。
人只能不要命的往宫禁方向跑,她想找到贞元皇后,想找到姐姐,阿兄……
有他们在,仿佛就有了主心骨。
秋日的风呼呼的拍打在她脸上,冰凉刺骨,是该疼的,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好像五感尽失,只凭着本能在往前走。
近了。
再近了一些。
她看到了朱漆色的宫门,看到那青砖绿瓦的高高宫墙……
隔着这道宫门,与它截然相反的方向,是一条青山道。
萧萧肃肃,冷寂的山林间,两匹快马疾驰而过,掀起一阵风,尘土飞扬。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进入了上京的地界。
人困马乏,在一家茶寮前停下,方饮了一口茶水,便听耳边传来一阵感慨声,“哎,难得出了个看得见咱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老百姓的君主,就这么走了,接下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怕是又要难过咯!”
“你说谁走了?”
“齐宣帝驾崩了啊,兄弟,看你也是穿得人模人样的,消息咋比我还不灵,两日前,宣帝重病不治,在乾元宫逝去了。”
天仿佛就这一瞬间暗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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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立场 驸马的心,是向着您的
顺安十四年十月初三。
齐宣帝在乾元宫病逝,贞元皇后亲自为其小殓,进行净身,更衣等一系列事宜,并将自己随身所带多年的白玉衔于宣帝口中,随后入棺,停灵德兴殿七日,百官身穿孝衣,行哭礼。
七日后,由太子李洵捧灵,贞元皇后同两位公主引幡,送其入乾陵地宫,至此,一代帝王的一生,终了。
他走后。
其后宫家眷,成了最为关注的重点之一。
按理来说,宣帝殡天,其唯一的儿子,太子李洵本该顺利继位,可却迟迟无着落,依旧是丞相萧远山代为执政,太子李洵于东宫,闭门不出。
华阳公主李静和的驸马秦湛,也未因宣帝驾崩,旧例大赦天下而获得一些幸免,仍在牢狱之中,等待候审。
谁都清楚这不是个好的征兆。
更不好的。
是华安公主李芷君。
人自身世揭开,驸马刘卿倒戈,一刀了结对方后便入了空门,近半年来,不问俗事,萧相曾派人去承恩寺请了多回,都无果,就是宣帝出殡,也没有回来,然却在过世后,主动下了山,入萧府。
本以为她是想开了,认回亲父,继续享她的荣华富贵,不曾想,回府当夜,她便如法炮制之前处理驸马的手段,对萧远山持刀相向。
双拳如何敌得过四手,萧相如今是晋朝举足轻重的人物,身边护卫陪侍众多,纵使她再小心,是私下动的手,然终没能得手,不过叫萧相堪堪伤了些许而已。
弑父大罪,不过萧相仁义,不允计较,仍留她于府内,待好生教养,只是公主性情刚烈,不肯认这个生父,给他这个机会,当夜一杯毒酒,于萧家后宅,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长姐李静和被禁足,兄长与贞元皇后被困宫中,身后事是李蕴如去处理的。
她带着人赶到萧府的时候,热闹早已散,只剩下一片冷寂。
李芷君倒在地上,已然没了声息。
她未着佛门素衫,穿的是公主朝服,华贵异常,那团绣的金线勾丝凤凰尤为显眼,萧家无人管她,人一个孤零零的躺在那儿,头秃秃的高仰着,裙摆肆意铺散开,有些被鲜血染红,似一只落难却仍旧高傲的凤凰。
“阿姐。”
她颤颤巍巍的走过去,蹲下来,将人扶起,搂在怀中,李芷君对其的呼唤,没有给半点反应,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她怀里。
李蕴如酸涩了鼻子。
她脑海中不禁闪过两人幼时的场景,经常为着一样东西大打出手,人总是说:“我可不是母后跟长姐,会因着你小便让着你,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抢!”
可最后也总会心软,让给她,只是高傲不肯承认,偏要说自己玩腻了,不要的。
她一向骄傲,怎能容忍自己这般狼狈!
李蕴如唤舒云把垂落在一侧的头冠递给自己,便给李芷君戴上。
“来,戴好了,漂漂亮亮的,我们回家。”
李蕴如给人收拾好,手绕到她腿弯处,将人拦腰抱起。
死去的人很重,一点巧力都使不上,是整个都挂在她身上。
李蕴如力气不算太小,素日也能举半石重的长枪,可这会儿还是有点吃力,人抱起来的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摔倒,额上也是汗汗津津,呼吸不稳,粗喘异常。
“我来吧。”
燕宁伸出手,想帮忙,李蕴如拒绝,“不用,我自己的姐姐,我自己带她回家。”
李蕴如一步步艰难的跨出萧家的大门。
她没将李芷君带回宫,也没将她带回燕家,借燕家的地儿停灵,而是带到了承恩寺。
那路途甚远,山路难行,她背着人走了一夜,累得精疲力尽,方才堪堪到山门。
燕宁帮她敲了门。
灰蒙蒙的天儿带着秋日厚重的水汽,闷沉的大门被叩响,从里边走出两个小尼姑。
人先是愣了下,过后才看到台阶下的李蕴如和华安公主。
“是了空。”
她们认出了李芷君,便急匆匆跑去找主持,不多时,一伙人走了出来。
主持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比丘尼,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轻轻扫了一眼李蕴如身后的人,长叹一声,道:“跟我来罢。”
她唤寺中的人将李蕴如身上的“担子”卸下,领着她们进了承恩寺的后院。
“劳烦主持为我阿姐殓身,让她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的去。”
“阿弥陀佛。”
主持双手合十,“公主放心,了空是我寺中人,理当如此。”
“嗯。”
燕宁一袭白衣挺拔的站在她身侧,见主持应下,关切道:“你也累一夜了,不如去歇歇罢,这里我来盯着。”
“不用。”
她再一次拒绝,目光凛凛,坚定而执着。
……
人未歇,只是去沐浴净身,便向寺中人拿了些笔墨纸砚,坐于禅房中,抄写起了往生经。
李蕴如其实并不信神佛。
于她来说,这些东西,不过就是死物罢了。
若真那么仁慈,为何从来不见对世人降下一分怜悯。
沽名钓誉!
可此时,她乖乖的坐在了这里,写起了往日她最是瞧不上的晦涩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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