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说你自己,还是在说本宫?”
李蕴如没等她说,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来,她将那药汤一点点倒进茶盏,递给杨氏,道:“是告诫我自己,也是劝说娘娘。
“娘娘与陛下成亲多年,生五女一子,如今女儿都差不多都嫁了出去,不在京中,无法依靠,太子殿下还死了,娘娘觉得……陛下会这么轻易就算了吗?
你是他的枕边人,许多事情当比我们外人懂,陛下,可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
相反有仇必报!
过去认为宣帝负了他,就是牺牲自己与世家联合,都要将他拉下来,丝毫不顾旧情,也不问宣帝抬他为丞相,在朝中与世家并立的恩情,反而利用这个权力,将宣帝抬起来的朝臣打压,驱逐。
这样一个人,在杨家忍到今日,为杨氏一人守身……心甘情愿与否不知,可多少还是会有些心思的。
否则也不会这几年重用燕宁,生出那么多事来。
毕竟,赘婿不好当。
杨氏垂下眼睑,想到了很多事,武成帝对萧成死的态度,想到她亲自下手杀他几个姬妾孩子的时候人的眼神……
可她还是强撑着体面,道:“你在挑拨本宫与陛下的关系?”
李蕴如将她方才所有的神情看在眼里,当把握了七八分,人不慌不忙饮一口茶,道:“我只是提醒一下娘娘罢,你我同为女子,也一样,不能见夫郎身边有她人,是要求感情忠贞,我敬重您这一点,自也不希望您由此受什么伤害。”
她说完,撩袍起身,“我言尽于此,娘娘尽可多想一想罢。”
“你不怕燕三死吗?”
李蕴如走到门口,就听杨后的声音幽幽传来,因为大哭过一场,还有点沙哑,听得不真切。
“怕。”
李蕴如没有回头,只是停住脚步,站在那里,身后是昏暗的宫殿,身前是一望无际的宫墙,晨曦的微光还没升起,看不到光亮,十分冷。
她脊背挺直,宛若青松,道:“这并非我能决定的,如若他死了,我会代他活着的,我们是夫妻,双身一体,他将在我这里,永远活着。”
“那你呢?”
李蕴如道:“我们夫妻生死同在,也算圆满。”
……
七月二十。
原本热闹繁华的上京城陷入一种阴翳的氛围笼罩中。
天子以谋逆之名要处斩李氏和燕三,由燕二郎和王五卢家主导,世家联合上书数典人登基百条罪名,要求武成帝放人,并且退位让贤。
萧氏和杨氏主导的世家力撑武成帝政权,江左兵马一路压境入京,围皇城,双方进行了长达近半个月的痴缠。
千里堤防毁于蚁穴。
流民难民趁乱起义,生出暴乱,劫了两大世家的粮仓,最终失去后方支持不敌,武成帝与宣室殿写下退位书,交权于前太子李洵。
尚武政权,方五年结束,期间除摊丁入亩,僧庙同税外,无太多政绩,倒是灾害频发,流民难民四起,是为天道不平,降下祸灾。
杨后哀泣,丧子失权,悲痛难当,与凤微宫服药自尽。
由此,夫妻二人得以重见。
李蕴如从宫禁出来,一路往燕宁的住处跑,却在宫门口便遇了人,他坐在马车内,与她招手。
“怎么不好好在家里歇着?”
她快步过去,跳上马车坐到人旁边,但见他惨白如雪的脸色,还有这清瘦的身形,衣袍穿在他身上,仿若挂上去一般,不过短短半个多月罢,可想而知这些日子他当如何过的。
燕宁伸手捧上李蕴如的脸,面上浮着笑意,道:“夫人回来,自是要亲自过来接的嘛,那才有诚意。”
“傻瓜!”
李蕴如心疼又动容,扑到人怀里,夫妻二人相互依偎着回家。
燕宁在狱中受过刑,又毒发两次,身体虚弱不堪,与家中休养了两个多月,这才堪堪好转些许。
可前朝留下的事端不减,萧氏与杨氏退回弘农,继续占据一方,流民难民暴乱如雨后春笋般起来,无奈之下,天子李洵只得求上燕家和王家出面。
燕三亦在其中。
“我知道,此时如此决定,十分不合适,可再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劳烦长君走一遭。”
“他不能去!”
李蕴如想都没想拒绝,“他身体才刚好些,需要静养,何况难得寻到孙圣手,人在京中帮着调理他的弊病,肯定是不能随意走开的。”
李洵:“……”
“我朝中能用的人都用了,连那王五……”
他不计前嫌,忽略掉那夺妻杀妻之恨,重用他平乱,可是也只能消减一些乱象罢,若非实在无法子,他也是万万不敢走这一趟的。
“我去!”李蕴如说。
李洵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瑞麟儿,你……”
李蕴如神色坚定,“兄长信我,便放权于我,让我去。”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而且你想过没有,长君他,是否肯?”
“我相信莅阳。”
燕宁从屋后由人搀着走出,道:“不如便试一次罢,陛下。”
连他都如此说,李洵无奈,只得答应下来。
李蕴如翌日离开上京,出发平乱,这一走半年,冬寒时节方才回来。
“又是出来等,这么冷的天儿呢。”李蕴如语气中不免责怪意,人倒不在意,他笑笑道:“夫人回来自是要亲自过来迎的嘛。”
人将带来的狐裘披到她身上,给人带上兜帽,将她裹得跟粽子似的暖和和不透风,牵着她上了马车,又给她递了一个灌好汤婆子暖手。
马车宽敞,燃了些安神香,沁人心脾。
李蕴如笑着打趣,“燕长君,我发现你好像变傻了,来来回回只会这两句。”
“傻了那公主养我吗?”
李蕴如撇头,“不养。”
燕宁垂下眼睑,满是失落。
“哈哈哈,说笑的。”她捏了捏人的脸,“别说你傻了,就是你瘫了本公主都养着你。”
燕宁道:“那还是不要了。”
“嗯?为何?”
燕宁:“我怕自己伺候不好公主,到时候你又养着别个美人,我还动弹不得,只得看着,要气得昏死过去。”
“有道理。”
她点头认同,“我可以多养几个,正巧此行出去,确实也碰上了一些比较可心的少年,到时候大家在一块,正好还可以照顾照顾你,省得我来。”
“不是,你真打算养啊?”燕宁急道。
“不是你说的吗?”李蕴如理所应当的说。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
李蕴如道:“你随口一说,说明是有这个想法呀,你不信任我,我自然是要如你意的。”
“你……”燕宁气得脸色涨红,捂着心口直喊疼。
明知他是装的,但李蕴如还是受用,她将汤婆子放下,伸手揽住他,两人抱到一起。
“看吧,就想想你都接受不了,还非得说这种话来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想你。”他环着人的腰,蹭着她的脖颈,低低切切道:“半年的时间好长啊,每天都是一个人……”
“我知道。”
她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既然这样,当日你为何答应阿兄让我去?”
这是出乎李蕴如意料之外的,她开口的时候,甚至想过可能要好一番低哄才行,可没想到什么都没有,他答应了,然而只是安静的帮她收拾东西,第二日送她离京。
燕宁道:“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我们男人可以的,你们女子未必不能,现在事实证明,确实没错。”
她的表现极其好,不输男子,连王五都几次来书大赞她刚毅,有勇有谋。
他抓着人的手,恳切的说道:“过去我总想将你留在身边,想自己一力承下一切,只要你躲在我身后便好,可是这世道易变,谁都是今日不知明日事,所以莅阳,剑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成为保护自己的利器,任何人手中,都可能随时会成为刺向你的刀。”
“你就不怕我出事吗?”李蕴如问。
燕宁指了指心口处,“你忘了,我能感觉到的,不过时间问题罢,至于时间……我能等你三年,就能等你半年,甚至更久。”
“哎呦,真是肉麻。”
她缩进去,用他的披风完全包裹住自己,感受着这熟悉温暖的体温心跳,慢慢闭上眼睛,睡了这半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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