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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七月,注定是个燥热不平静的七月。
七月初八,李蕴如受召进了宫。
杨后将她安排在凤微宫的偏殿内,但一直不见她。
七月初九,宫禁传来消息,太子萧成身故,杨后悲痛欲绝,缠绵病榻,天子不忍,休朝三日,常在左右,并遵杨家意愿,将此事相关者付诛,燕家旁系一族,满门抄斩,燕三关进大牢,以待定夺。
如他们预料之中的一样。
武成帝确实会利用这次的事,给自己争权,打压燕家,可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做得太过去,免得引起逆反来。
燕家子是个可用的能人,如非手上占据着威胁他权位的资本,他尽可全身心信任他,将他捧上高位的,可惜了。
他是李家的人。
李照在走之前,算计了世家和他一次,燕宁承了那好处,就须得受着现在的一切。
七月十五。
太子萧成的送灵队伍入上京地界,以杨氏一族为首,武成帝亲自在门口相迎,要求百官吊丧。
与此同时。
凤微宫偏殿,李蕴如坐在窗前,默默数着日子,按照路程来说,长姐当快到了江左,而颂纪,正带着兵马在来京的路上。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只是燕宁……
她想到了在监牢中的人……
今日十五,是同生蛊毒发之际,纵使他说身上有孙圣手所赠的药,对此有奇效,从上京赶回江左找她的途中毒发,便是靠着它还有邹平的照顾挨过去的,然她还是不觉忧心。
人暗暗的捏紧了手,指甲刺进掌心,没出血有些疼,可她想,这不抵燕宁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他在监牢中无人照拂,该怎么熬过去呢?
今日所有人都在太子萧成扶灵回京的事上,自己会否可以偷摸去看一眼……
可她又想到了分别前白日,燕宁殷切叮咛过的话。
“他们当会以你我作为彼此的人质,迫我交出兵权,但你记住莅阳,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任何人与你说了什么,都不要听,收好这虎符,安心的等待颂纪带人入京,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猜到了杨后定还会再让她入宫,胁她做人质逼自己。
他让她等。
可是他呢?
李蕴如手缩进宽袖中,捏紧那刻着字样的虎符。
他会听她的,也不听不管吗?
李蕴如嘴上说:“我才不会担心你呢,倒是你,经常感情用事,可别撑不住自己先妥协了。”
可还是会担心他的。
他与自己处境不一样,身处监牢,如若这般,他们是否会对他用刑?
用刑加毒发……李蕴如不敢想下去。
先前多次毒发叫燕宁已经有了经验,在十四日入夜后,他便找了个干净的墙角坐下来,躺靠着。
他该庆幸,自己手上确实有足够的筹码,让人想动他又不敢动,将人以太子萧成的死这一名义关起来后,并未对人用刑,就是药,他悄摸带来了,可又被搜罗走了,这一发作,无法抑制,还是疼得紧,不过半个时辰,他就额汗津津,一天过去,待武成帝过来的时候,人不过剩下半条命,惨白着脸色,呼吸都是有一口没一口的。
他皱了皱眉,对狱卒道:“怎回事,你们对他用刑了?”
狱卒大喊冤枉啊,“无大人的指示,小的怎么敢,只是也不知他怎么的,昨夜便是这般了。”
这是天子亲自下令关押的人,他们怕人出事真死了自己法儿交代,这才往上禀告。
可一层又一层的报告,加之今日太子萧成灵体回京,所有人更是忙得没影儿,找不着人。
本还以为便会这么过去呢这一天,不曾想深夜过来了人,狱卒没机会见天子,自然也不识得,只从他的穿戴中判断出这是个身在高位的大人,忙喊冤为自己辩白。
武成帝也不想与他们多作纠缠,见问不出什么摆手叫人下去。
人离开,顺带关上了门,武成帝走到燕宁跟前,他没出声,也没什么动作,只是在那里看着。
曾经光风霁月的清雅郎君变成阶下囚,可似也不能移他半分心性。
燕宁在万般疼痛中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迷蒙睁开眼,就见武成帝在自己跟前。
“长君醒了?”他开口。
如今君臣二人算是摊开了算计来谈,没有那么多歪绕的东西,他很直接的开口说道:“莅阳在凤微宫极为想念长君,求着皇后让她见你一面,可你知道的,你此番得罪的不止是朕,更是杨氏,过去你燕家压着杨氏一族,人对你们早有不满,今日种种,皇后不肯,朕也无能为力,如若长君将手上江左兵权移交,或我可与其对峙一二,也叫你夫妻二人,早日相聚。”
毒发还没过去,燕宁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裂开一般的疼,还有东西在里边攀爬,又疼又痒,叫他连往日的君子之风都难以维持,但他还是强撑着身子坐起来,面对武成帝。
人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道:“陛下刚丧子,却思这些,不觉太过无情了吗?”
武成帝笑说:“世家之中,似长君一人,还如此天真,难不成这是慧极必伤?”
他道:“萧成是朕的孩儿,朕自然悲痛,可朕是天子,当手握实权,后宫佳丽三千人,要什么样的孩儿没有呢?”
未登基前。
在杨氏,哪怕他坐到了丞相一位,可还是处处谨小慎微,被挟制着,姬妾孩子,被杨氏发现赐死,自己更是郁郁不得志。
当上了皇帝,本该拥有万里江山,受万民敬仰,然世家独大,杨氏以恩情相挟,江山命门两道兵权,一个掌握在李照故友手中,那霍启是个蛮狠莽夫,不肯认他的政权,三年未曾进京拜过一回,无数道命令下去,如同当初他截下宣帝的令一般,是石沉大海。
另一个在燕三手里。
过去情况复杂,他无法辨明状况,只得放下心思,想自己三年下来,定能掌权,不曾想这位置坐得这般艰难,杨氏把控着他的一切,连后宫都是,他靠着过去自己瞧不上的李家人,还有叛出燕家的燕三,让他们与世家作对,才得片刻喘息之机。
这实在太让人痛苦了!
一个天子怎么能这么憋屈,一直受制于人呢!
拳头才是硬道理!
兵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到时候那些世家才会忌惮他!
至于那个孩子,他确实有点感情,可他已经被杨氏一族养坏了,从来不尊自己,只认舅父一家,那他也没必要心疼什么。
左右将来,没了杨氏,他可以有无数的孩儿。
燕宁:“……”
“长君,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才是,兵权本就该隶属于朕,属于天子,朕本可以直接收回,是顾虑你……”
“陛下不是顾虑我,是顾虑自己,顾虑世家,顾虑杨氏……”燕宁道:“自宣帝在位,江左兵权便是众人一直所追逐的东西,为此几方博弈,在其中参插自己的人,扰乱军心,导致三万多兵马散成一团,无法受用,江左经济也由此停滞多年,只能依存这些倚赖世家透出来的一点好处而生存。为何博弈,是因为谁都想要,但是又不想暴露野心,害怕被发现,自己成为那个众矢之的,让人找到攻击的把柄借口,陛下也一样,你害怕自己做得太直接,一旦被发现,自己可能也会被像宣帝一样……或者更惨,直接清君侧。
这些年你看似重用我,重用李洵,其实都不过是借我们的手,帮你处理与世家的矛盾,掌自己的权。”
他看向武成帝,“其实陛下也是个聪明人,所以你该清楚,我不可能交给你,且不说这是宣帝给莅阳县君的陪嫁,哪怕不是,它在我手中,就代表着实实在在的权力,我为何要轻易拱手相让?”
“终于是说出来了。”武成帝道:“可长君如此坦诚,就不怕死吗,你自己不怕,燕家,你的母亲,你的妹妹……还有莅阳。”
“我不交,陛下有顾忌,他们尚有活路,今时今日地步,我交出去,只怕结果也不会如我所愿。”
“真是冥顽不灵!”
武成帝大怒,阔步离开。
杨氏在福安殿守了许久,抱着那棺椁哭成了泪人,直到一天后才回凤微宫。
李蕴如端着宫人煮好的汤进去,她看到她,极为吃惊,不过李蕴如倒是坦然。
“娘娘不是唤我来侍疾吗?这是我份内的事。”
她接过来,哼了一声,道:“县君还真是能屈能伸呢。”
“是会审时度势。”李蕴如说:“山河日下之际,会审时度势,尤为重要,是保命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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