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回燕家。
那个嫁作他人妇,跟他有名有份的李蕴如已经“死”了。
燕宁低头就见小小的一团人儿窝在自己怀里,她褪去一身华服,穿的是粗布衣,戴的是无纹样的简单木簪,过往热烈浓郁的香气也散去,只有衣服上清洗过的皂角香和本身淡淡的女儿香,什么都变了,可却不变容颜心性。
心软直接,有什么说什么。
心跳交错起伏在一起,燕宁俯身在她发顶上吻了一下,逗弄她道:“此番景象,公主这话,似没有太多说服力。”
谁家没名没分的好郎君能这么贴着一个人呢?而且还是对方主动过来,能叫他贴着的。
这一刻他清楚,纵使莅阳对他没过去那么在意了,然心里始终还是有他的一点位置。
一点也便够了。
“这你别管!”
李蕴如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太冷了!
怎么都开春了还这么冷啊!
赶了一夜的路,吹了一夜的风,这会儿她是又累又冷又困的,只想找个温暖的地方躲懒。
燕宁听她羞怯耍赖的模样,眉眼笑弯成月牙儿。
“好好好,不管。”
他叫人抱紧自己,一手牵着他自己那匹马的缰绳,一手牵过李蕴如的马,不紧不慢的往建康方向走。
……
不着急赶路,又在建康境内,整体治安还算好,不用担心盗贼匪患之类的拦路,他们一路走得极慢,本来可以入夜就能回城的路程,硬是到了第二天日暮时分。
这正是一日忙碌结束时候,两人租住的地方,零零散散的邻居也回来了,开始燃起炊烟和饭香。
还有稚童在路边戏玩。
见他们围过来,“漂亮姐姐和大哥哥回来了。”
她住到这里,有时候这些孩子玩着玩着会跑到门口来,她闲来无事,会陪这些孩童玩一会儿,所以他们都识得她。
领首的孩子叫春生,是个大眼睛的漂亮丫头,她拿着阿爹阿娘今日给她的新玩具和糖人给她看。
“阿爹说,今日东家夸他做得好,给他多发了些工钱,就给我买了。”
奶声奶气的嗓子嚎得响亮,“他们都没有,只有我有!”
其他小朋友看着望眼欲穿,这些小物件,不值什么钱,可在孩子的眼中却是珍贵异常,有些想要然后挨打,最后从没得到过就长大了。
只有被爱的小孩,才能拥有。
这对于很多孩子来说,已经不仅仅算一个玩具一颗糖的事了,更是家里人对他们的心。
“真厉害。”
李蕴如下马,捏了捏人的脸。
她拉着她要人陪他们一块玩,不过被赶来叫吃饭的父母拉走,这才算结束。
孩童一个个被拉回去,走的时候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啐骂声,叫他们离他俩远一点。
“呸,不要脸两个!”
“将人逼走就算了,还敢这么大摇大摆的过街。”
那一场流言传了很久,传着传着变了味道,说她可怜的声音也淡了,道燕宁风流,为美人如何的屈尊的声音也没了,只剩下两个人为自己私情逼走原配的声儿了。
不过这些也就一阵风儿的事,二人都不是什么爱解释的人,并不在意,相视一笑,进了屋。
他在这住得清贫,就一小院,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好在院里还有一口井,不需要为用水操心。
燕宁给她打上来一桶水,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于她,道:“你先清洗一番,休息一下,我去买些菜回来做饭。”
“好。”
换了过去,李蕴如是绝对不会相信他会这些的,毕竟当初人十指不沾阳春水,遵着所谓的君子远庖厨的圣人言。
他连洗个槐花都没有洗好呢。
可前些时日,人时不时送些东西过来,都不是什么昂贵的物什,道自己亲手做的,给她尝尝,味道还行,空闲时还雕了些木偶玩意儿与她玩儿,她便信了。
她不担心被他做的东西吃坏肚子,或饿死。
人离开,她擦洗结束,打量起这住处来,前日过来太过匆忙,没仔细瞧,当下一看,实在太过清寒了,打扫得很是干净,不染纤尘,可就这环境,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具,什么都没有,前段时日那把琴……还是借了卢五郎的……
真真可谓是家徒四壁。
这传了出去,谁会信他是占据江左一方的大人物,是天子“宠臣”的殿中曹。
她想不太明白,他这么做,究竟都图什么?
更不会想到,这般环境,他竟然坚持下来了。
或不是在故意与她卖可怜罢?
给她看看,人离开的三年,他为自己能做到怎般地步?
李蕴如胡思乱想,猜忌着他,但确实也有些动容心疼了。
她过过苦日子,也过过好日子,比谁都清楚,这样的日子,有多煎熬,尤其对比过往风光……他当初呼仆唤婢,不需要他亲自处理这些琐碎日常,事事顺意,如今却什么都要自己来,很难想象从云端跌入泥沼,一个皎皎君子,他是怎么适应过来,变成这般模样的。
燕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她点了一盏油灯,坐在院子里等他,人进门就看到熟悉的身影在那里坐着,燕宁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暖意。
过去她也会等他,自己从外间忙回来,一进门便见一朵娇艳华美的牡丹花坐在院子里等着,他晚了些时辰,人会不开心,将他唤过去,质问缘由,要没个正当由头,她会与你闹的。
过去与现在仿若重合。
“等急了罢?”
他将买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解释道:“本来我该早些回来的,不过想想你过来住总是需要用些东西的,所以又多走了一遭路程,给你买了新的澡豆,檀木枝条,牙粉……哦,还有一支簪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牡丹纹样的银簪,别到她发上,左右打量一番,满意的说:“好看。”
李蕴如摸着那支银簪,又看那一堆零零散散的日常用具,鼻间酸涩,人不想叫他看出来,清了清嗓子,以玩笑的语气说道:“燕长君,你落魄如此,我跟你不会要吃苦头罢,我可吃不得苦的。”
“我知道。”
他坐下来,拉过她的手在掌心握着,琉璃似的眼珠子诚恳的看着她:“放心吧莅阳,这只是暂时的,等回了京,或发了俸禄,我再给你买更好的,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谁知道呢,你这么穷,俸禄能有多少?”
“唉。”
她叹了一口气,无力极了。
“燕长君,你怎么将自己日子过成这般呢?”
现在的人,似乎离过去那个她记忆里口含兰草,熏香佩玉的风雅郎君,很远很远了。
燕宁聪敏,霎时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他望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可是我很喜欢,莅阳,现在这样让我感觉到坦然安心,也让我开始真正去理解过去的你说的很多东西,理解宣帝,理解你们李家的种种,再理解……每一个在这世道里挣扎求生的人。”
第93章 重逢(十二) 同居
“从前我受家族供养, 簪花佩玉,进出呼仆唤婢,是为世人眼中君子佼佼, 受尽一切美誉, 却也会被这世俗的烟云迷眼,我说心疼你, 我纵你容你,不过因着你是我的妻子, 你我是利益联结,你亦是这桩亲事中的无辜受害者,我们不会长久, 我也不必在这上边,与你有诸多为难,可实际很多事, 我根本不会真正去理解,懂你。
例如我不知你为何总跟父母亲,总跟世家人过不去, 总是相处不好;我不知你为何这般任性,就不能乖顺一些,学着规矩, 叫人为难;我更不清楚, 你嘴上嚷嚷着的虚伪, 贪婪……究竟如何?
在我的视角里, 世家受几代蒙荫, 成今日之果,乃是努力和天赐,是, 确实因权力过重,可主宰权位的交接,因而会滋生了不少事来,但哪个王朝就能保证一点事没有,能保证所谓的清正廉洁?许多东西,不过是相佐来看罢,人性从来便是如此呀。
我站在世家的队伍中,是纵使知道有些问题,纵使知道民生疾苦,知道士族庶族之间存在矛盾,却永远不会感同身受这些东西,因为真正经历,真正在受难的人并非是我,你因出身受尽冷眼奚落,在我看来是可以调和的事,只要你放下架子,学着做好世家儿妇,自然而然迎刃而解,你不愿意低头,不愿意委屈自己,我不会逼你,但也不觉得你对,不过觉得你娇纵任性不懂事,而我因不上心才对你的这些纵容默许,无一不例外,成了我的包容,爱护,为我的俗世美名添砖加瓦,它们成就的是我,背负恶名的是你,可不曾想过,若是无这些规矩门第偏见,你也不会如此,一开始缘由在何?无人会去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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