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一句话的事啊!
要一句话这么简单,她也可以说,“嗯,我很感动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你给不了,对不起。”
然后毫无心里芥蒂,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潇洒离开,来日若人真因此出什么事,她也可以无所谓,最多感慨,“我有个很爱我的夫郎,他愿意将他的命系在我身上,可惜他命不好,早早就死了。”
于是继续过她的日子,再碰上合心的小郎君,与人缱绻情深……
“你是个聪明人,你分明知道,这样我被捆绑住了。”
燕宁垂下脑袋。
是啊!
他清楚。
这不是一句话说不用在意就可以解决的事,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她知道,他以为会瞒很久很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之是很久的。
谁曾想不过半个月,她就知道了。
是他妹妹说的。
可他无法怪责人什么,是他做事不够周全,将自己陷入困境之中,才叫二人成了这般局面,不关燕笙的事。
“燕长君。”
李蕴如两只手伸过去,扶起他的脸,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真的受不起知道吗?”
“只要我闭上眼睛就在想,我的命不属于我自己,它身上还牵着另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我心上一样,太累了,让我喘不过气来,我连死都不敢死。”
燕宁听她这般是,骤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李蕴如被他这没正形的样儿弄得生气极了,脸色一下子冷下来,燕宁也识趣,立马噤了声,解释道:“公主不敢死,那我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他看着她,诚挚的说:“莅阳,我只要求你活着,真的,只要求你活着。”
“呵!”
李蕴如也被他气笑了。
这个问题,两人谈不下来一个结果,最终只能暂时搁置,先下山去。
离开前,燕宁承诺,会不日让人过来迎山寨这些人,安排他们入兵伍。
他被山匪劫了道是真的,不过他们也是受命于人,并非自己想动手,毕竟燕宁一来看上去穷得要命,没什么油水好让人劫的,二来他大小可是个官,没有靠山,谁敢动他?
所以人被抓上来了,可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这里这么些天做了什么,竟然真将这些人给说服了。
对此王五都感到钦服。
燕宁道:“成为山匪,占据一方,其实并非他们所愿,只是这几年动荡不安,人没了活路,只能如此,他们很多都是从南方来的流民。”
家园被毁,无奈北上,可一路上却无一地方官肯作为收留,别说地了,身份路引都没有,一无所有的人,连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活路都难,这一路过来,老弱病残,死了多少人,最终实在无奈,这才借着此处,大家伙一块,占山为王。
杨严最初也来清缴过两回,不过他那些人,个个素日里吃得肠满肚肥,根本不抵事,别说剿匪了,他们就是什么都不做,不拦路,人爬上来都要近一日的功夫,什么都耽搁了。
后边干脆放弃,双方达到了一种莫名的平衡,暂时“安定”下来,这次是收到了消息,说有个甚为有钱的人会在什么时辰经过安州,劫住他就会吃穿不愁,结果抓上来了,是个衣服都洗得泛白,比他们还不如的穷鬼。
两方展开了一场长达好几日的拉锯战,后来对方被说服,燕宁也如愿的可以离开下山,谁曾想中途毒发,这才又被带了回去。
因为被带到了山上,所以王五郎的人,只在周遭附近接连搜寻好几日都始终没结果,不过找到了个女儿家的物件,大概能确定在此地,也确定了近段时日,燕宁频繁接触的商人妇是李蕴如,这才及时过来拦人。
他有很多心思,但在此事上,并未藏着算计。
“这几年,灾祸连连,南方水患,北地无雨,确实多了很多这般苦命人。”
她跟商队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或因灾祸,或是人为而无法存世的人。
一个个最开始也是抱着期望,总想着地方官会做主,会想法子收留,给他们一个栖息地,然而,什么都没有,他们被像这些沙砾土堆一样忽略,没有人理会,被想包袱一般丢来丢去……
为什么不管?
身为朝廷命官,这是他们的职责!
李蕴如曾经气愤不过,当街质问过,结局是被打了好几大板子,还是杜三娘仁义,散了财将她救出来。
那时候她清楚,没了上位者的身份,她说的话,也就跟唾沫星子一样,微不足道,不过是给自己,以及友人带来麻烦。
听她和燕宁这么说,车马上卢五郎几个人皆低头沉默下去。
这是世家集权的弊端,可他们大部分都受世家所供养,无权去置喙什么,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说出来,是需要去解决,去让渡自己现有的利益的。
第92章 重逢(十一)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白沙镇, 驿站。
“老大,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小五看着建康方向官路,两天过去了, 这里不曾见过熟人的身影。
不止他有这个疑惑, 其他人也同样有想法。
“再等等罢,今夜过后, 如果还不见人,我们就继续出发。”
杜三娘始终觉得, 那个人会来。
她的直觉是对的。
李蕴如下了山,安置过燕宁后,租了一匹快马赶路出城, 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二日微曦时分,一行人正要离开之际, 赶上了。
“我知道你会来的。”杜三娘说。
对于她的信任,李蕴如感到欣喜又愧疚,“对不起, 我可能不能跟你们一起……”
“我知道。”
杜三娘道:“从你下去那一刻,我就清楚,你不会回来了, 瑞麟, 你跟我们, 始终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我还是习惯这么称呼你。”杜三娘苦笑, “县君这个身份太有距离感了, 会让我等不敢靠近。”
“没关系。”李蕴如说:“我也听习惯你们这么喊我了。”
两人简单寒暄过,李蕴如将自己的东西解下,递到杜三娘手里。
“这把剑是当年我离开四方城时, 我的好友给我防身用的,你清楚,水火不侵,可断这世间大多物,这块玉石,是她的私人手令,遇事不决的话,可以凭它进四方城寻求帮助庇护。”
李蕴如叹了一口气,“三娘,这三年,你帮了我许多,我无以为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如今的我,本也是在你的护佑下安存,实在无太多东西允你,只求这两样你收着,但护你和商队一众人都平平安安,以期来日相见之机。”
杜三娘没矫情,毫不犹豫收了下来,“好,我收下。”
她将东西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商队,上前抱了抱她,交代道:“瑞麟,保护好自己。”
她可不希望,下次再见时,是三年前那个浑身的伤,只剩下一口气的人。
那谁清楚,还是否会有那样的运气,能再碰上一个人,再费尽心思救回来呢。
“我知道,我会的。”
同杜三娘惜别,她又去与商队的一众弟兄也一一话别过,目送他们离去,这才打算折返。
不过还没踏出步子,转头就见燕宁站在远处,人骑着一匹黑马,清晨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和发丝,不动他的半分身姿。
人望着这边,不知在想什么,瞧上去是一脸心事之态。
唉。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她警惕性好像有点差了。
李蕴如深吸一口气,拍了一下马,向燕宁走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说。
李蕴如:“你这样子,不回来我能去哪儿?”
她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对不起,莅阳。”燕宁愧疚万分。
这并非他的本意,哪怕他最终目的是如此,可当初做下这一切,确实不是因为这个目的,然而现在,他做下的决定,困住了她的手脚。
“罢了。”
左右是她自己愿意的。
李蕴如将马骑到他身侧,将手伸过去,燕宁淡扫了一眼,牵住。
人抓紧他的手,借力转身换马,坐到他怀里。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意外。
滚烫的胸膛和炽烈的心跳贴着她,李蕴如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这叫她感到安心,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贴在他的胸膛上,闭上眼睛,絮絮叨叨说:“燕长君,我留下是为你,但也是因为我自己愿意,可是我想我们之间,还有好多问题没有解决,所以……我们的关系,也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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