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笙回头看她,那一眼李蕴如说不清也道不明是什么样的,只是觉得心被揪了起来一般。
“阿笙。”她唤她。
不过燕笙没有理会,还是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盯了很久很久,说道:“你应当不知道罢,阿兄为你种了同生蛊,他的命系在你身上,逆天而行,也要承担常人不可承担的后果,那毒物每初一十五会发作,你觉得呢,过了今天,他会怎么样?”
“砰!”
李蕴如只觉自己犹遭雷击,一瞬间大脑完全空白,仿若进入虚空境一般,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猜到那日燕宁当是弄了什么,只是当时短暂的怪异感后,她并无其它反应,故而也没有再在意。
不曾想竟然是这般!
“我本来不打算与你说的,因为阿兄肯定不希望你知道,可是当下如此,我只能违了他的意了。”
哪怕也许可能真有个万一,这些事也不该被埋沉,是该让当事人知晓的。
李蕴如没有听到她后边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那一句“他为你种了同生蛊,他的命系在你身上,他会死的!”
“我去找人!”
从混沌中回神,李蕴如毫不犹豫的说:“请给我两个熟悉地形的人,我去找人!”
他们世家利益盘根错节,都有顾虑,可是她没有,如今兄长和阿姐已经各自安好,只有她独身一人,她不需要考虑这些利益的东西。
“闯山的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县君,你可想好?”
卢五感动于她的话,然还是提醒了一句,“这并非小事,我想长君他不会愿意你担这个风险的。”
这是他劝人的最根本原因。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好友对眼前人的珍视了。
燕宁是宁愿自己出事,也不会希望她为自己深入险境之中。
不过也因为清楚这一点,李蕴如才会这么毫不犹豫。
她一向是个很爱惜自己的人。
“是!”
李蕴如半分思索的时间都没有,肯定的回答他,“只要能做到燕长君,我都可以!”
燕笙道要陪她一起,见他们迟迟做不下决定,两人先一步进了山。
一刻钟后。
山脚的二人对视一番,道:“女郎尚且有如此勇气,你我又为何不能为友破一次例,忘却家族种种呢?”
卢五是个规矩谨慎的人,做事从来不会让自己出偏差去,这一番话,已然是他能接受的极限。
王五郎听之,心下满是动容,但见去请杨氏的人始终不回来,拍了板。
“进山!”
第90章 重逢(九) 逃避……
李蕴如一行人是在山上的土匪窝里找到的燕宁。
找到人的时候, 他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整个人脸色发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王五的剑抵在了那个土匪的脖子上, 人叫屈, “你可别胡说八道啊,是他自己变成这样的, 不关我的事。”
这在王五看来属实是狡辩,人欲动手给他们一点教训, 这时却听燕笙说:“我阿兄是蛊毒发作了。”
她取下一块玉佩放进燕宁的嘴里,道:“这毒物凶险,尤其第一回发作, 更是凶狠,当下情况不适合下山再作处理了。”
人当机立断对王五郎和卢五郎说:“劳二位兄长帮我守好房门,在未脱离险境之前, 任何人不允许随意闯进来!”
交代完又对李蕴如说道:“嫂嫂,你留下来帮我。”
“好。”
当下燕宁的病才是要紧事,也没人再有心思理会他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那几个土匪又对他做了什么。
王五和卢五郎将所有人都清出去,屋内倏忽之间只剩下了燕笙和李蕴如两个人。
“我需要怎么帮你?”李蕴如问。
燕笙说:“把手给我。”
“嗯?”
李蕴如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她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给燕笙, 人接过, 抓着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拨下头上的金簪, 抬起,尖端刺入她食指指腹,一滴血从里边渗出来。
她最是怕疼了, 可人动作太快,她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多了一阵吮吸的湿濡感。
“万物都是相辅相成的,它既然受你的操控影响,你的血,自然也是最好的解药。”燕笙说。
哦。
原是如此。
还好,到底还能就地取材呢,不需要太过麻烦去找什么了,浪费时间。
“这一只手会不会不够,或许你可以再戳几指。”
燕笙:“……”
“没关系的,你刺吧。”她说着还真又伸出了两只手指给燕笙。
燕笙将它收拢,“不用了,这就好。”
在她身上戳出多个伤口,谁知道兄长好了会怎么样,骂人怎么办?
难得她肯,既然人不愿意便罢。
李蕴如也不强求,便寻了个位置坐下来,老老实实的放任燕宁咬,血一点点被喂进燕宁的身体里,似乎效果极好,不多时但见他脸上多了些红润色,紧皱的眉宇也渐舒展开,绷直的身子开始有了意识,没再那么僵硬。
看着到有起色,李蕴如心里也欢喜,更顾不得那指头上传来的微痛感,彻底放松下来,伤口有些小,洗一会儿血便止住了,她又自己刺破,叫人吮着,这么不知过去多久。
李蕴如睡过去了,就什么也不清楚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
今日天气甚好,不似昨天,整个灰蒙蒙的,不时落下一阵雨,然后又像风一样散去。
她起来,到窗前迎着阳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便见外头人聚在了一块,王家和卢家的人马之外,还多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他身穿黑红色麒麟纹官袍,腰间佩朱令,距离煞为远,她视力不错也瞧不清,但定然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带兵马,还有身份。
李蕴如一下子想到了昨日迟迟叫不来的安州刺史杨严。
事实证明李蕴如猜得并没有错,那人确实是杨严。
昨天故意称病不来,拖延时间,但听他们居然不问过他就独自闯山,于是以剿匪为由追了过来,要大加问责,被王五等反向制裁了。
“此事回去,我会呈奏疏上表陛下,一切但由他定夺!”
“陛下!”
杨严不以为意,“哼,一个靠着我们杨氏起来的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没有我们杨家,他早不知道在哪个山脚下,早成一堆白骨了!”
这尽管是大家伙都默认下的事,但谁也不会说出来,就像世家集权如此,把控了朝堂,却没有一个是想自己上位登基的。
不是不想。
天下之主,莫大的权力,只要有点野心的人,都会有心思。
只是心思之外,还有纲纪伦常等在压着。
百年世家,不允许自己被挂上造反的名头,否则来日到了地下,如何见祖宗?
所以他们会选择在乱中推一个又一个好掌控的天子上去,一旦发现对方脱离自己的管控,便当机立断将其拉下来。
很有默契。
纵使平时几家有诸多龃龉,在这时候都会一笑泯恩仇。
总之,那个天子再废物无实际控权,他们还是会做足表面功夫,给予一定的尊重,像杨严这般狂妄,直指出来的,多半是脑子缺了点什么东西。
这种缺东西的人,在整个大晋里并不算少,毕竟世家掌权之下,选官更重门第而非才德品行,就是一个神智不全的人,在世家出身,亦能站上高位,他们随口一句话就可以定下一大批人的生死。
王五是个聪明人,并不与他在这些事上论长短,可也没有退一步,态度平和中带着坚决,不叫人踏进此处一步。
杨氏为后起之秀,到底还是被压了一头,杨严再蠢也不敢公然捉拿两个世家子弟,于是只能带着他的人马灰溜溜退出去。
李蕴如看着眼前的景象,莫名的想到燕宁,若是无她,他或许本该也像王五这般,是受人敬仰忌惮,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需要过多的言语,简单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喝退所有人,而不是现在这样,被世家唾弃,被人任意暗害……
她抚着指节上那个小小的伤口,暗暗垂下了眼睫。
“在想什么?”
人走神间,燕宁端着一盆水从外边走进来。
李蕴如还在胡思乱想的,也没发觉不对,他方大病一场,怎么还亲自做这种事,人顺着他的话说道:“我觉得……很对你不起,你本该可以值得拥有更好的,不论是什么,可如今成了这般模样,你什么都顾念着我,好像事事以我为先,可是我对你,似乎做不到相同的纯粹,就拿昨日的事来说,你分明处境危险至极,然而我还在权衡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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