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笙跟他一块去的,不过下山后,转道去了燕家。
这几年,燕家动荡得紧,先是燕家嫡子燕宁出走,燕大郎在京犯了大错,被撤了官,成了闲散人,燕二郎倒是出息,做到了三公位置,可也争议不断。
人宠妾灭妻,叫燕家和桓家本来大好的密切关系破裂,接二连三的打击可是叫燕郎主不堪重负,人一气之下,一病不起,直接终日只能在床上过活。
燕家嫡系一脉本还有其他人,可燕二仗着三公位置,没有通过家族长辈的同意,就单方面宣布承了家族之位,还将他那个没名没分的母亲,请进了燕家的宗祠。
这可是叫燕家一众长辈觉得羞辱,如此出身之人,怎能接受他们的供养祭拜,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素日孝顺听话的燕二不过是表象,内里野心勃勃,更是手段阴私恶劣,可已然悔之晚矣。
提出反对的,多半无故暴毙身亡了。
崔氏自燕宁出走后就恍惚,进了佛堂,两年前,燕郎主叫燕笙联姻,人才出来,将女儿送走,此后再没出过燕家的门。
如今的燕家,表面看着还风光,实际内里已然是个空壳子,无主心骨掌权人。
所以燕笙回来,也是惆怅万分,见兄长在喝酒,人也过去一块喝起来。
不省人事才止。
翌日,卢五郎来邀两人去出游,人都未清醒,于是耽搁一日。
第三天,这才出发。
人间四月芳菲尽,此时的桃园间,正是一片春日好景之色,城中不少人都携朋带友的过来赏这一场春色,能听欢歌和咏词不断。
“长君,咱这些人中,就属你最为有才气,你要不要来一阙词,压过他们?”卢五活跃着气氛打趣。
“这歌还是词,都不过是当下心情所表,不是用来一争胜负的东西,太过功利,也就失了它的意味了。”
“你瞧你,不会说话。”卢五的妻子拍了一下他,向人道歉,邀着兄妹二人过去他们早就备好的闲庭坐下,道:“我们过去,慢慢喝,慢慢吟,再慢慢谈。”
几人继续往前,可不多时,却被一阵嬉笑玩乐的银铃声给止了脚步。
“这……”卢五郎望着不远处的人,睁圆了眼睛。
燕宁更是。
李蕴如察觉到一阵阵目光似朝她这边而来,灼人得紧,正抬头,对上了视线。
正在这时,杜三娘将一块紫葡萄剥好,喂到她口中。
“来,瑞麟,吃这个。”
第84章 重逢(三) 我上门自荐,求娘子收留……
李蕴如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燕宁。
他瘦了些许, 从前是青山玉骨,不失丰美,一看就高门人家养出来的风雅郎君, 如今算不得一把骨伶仃, 可那落拓青衫披在他身上,松快垂然, 宛若绸缎般……
不过清冷卓然风姿不改,黑长的须发更添几分风骨意, 煞有隐士美髯公之态。
他站在灼灼桃花下,仿佛花也成了陪衬。
“怎么了?”杜三娘见她没张嘴,开口问了一句。
二人距离极近, 从燕宁的角度看去,是整个人贴在她身上,低声耳语着什么。
周遭环伺也如是, 那些或弹或舞的男子,一个个都近乎贴着他,还有迎来走去做讨好态的。
“这……这这这……”卢五惊得语不成调。
他揉了揉好几下眼睛, 不信的问着旁边的妻子,“我没看错吧,这人是……”
“长君, 她……”
燕宁怔怔在那里, 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人, 仿若失了魂一般。
杜三娘得不到回应, 顺着李蕴如的视线看去, 就见不远处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一对身着华贵, 边上有随侍五六人,另一对较为俭朴,穿着打扮与他们差得不大,不过那相貌气度,可是叫人滋滋称奇,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这种穿着麻衣粗布还能风姿卓然的郎君。
虽然上了些年纪,也别有韵味。
“好俊美的郎君呀。”
她先是叹了一声,又笑着打趣道:“瞧上了?”
李蕴如还怔神中,并没有听到她说什么,杜三娘默认是肯定的。
于是道:“你等着,姐去给你揪过来。”
她要去帮自己绑人,不过显然有些人速度比她更快。
燕笙风一样的就扑了过来,人手脚麻利,一溜烟儿到了自己跟前,抱着她就哭。
“嫂嫂,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你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呀,你知不知道哥哥他……”
她跑过去将燕宁拉扯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哥哥他一直在找你,我们都说你死了,可他不信,一直坚持在找你呜呜呜呜。”
人哭得惨烈,眼泪鼻涕都蹭到了李蕴如的衣服上。
小姑娘就是长大了些许,这性子也没多变化。
卢五和他的妻子也走了过来,人向她作揖拜了一礼,顺着燕笙的话说:“县君既然生存于世,为何不回来呢,叫长君好找,而且……”
他目光扫过眼前一众人,露出难言的神色,话未尽,可动作神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李蕴如本来瞧着燕笙这般哭得稀里哗啦的,又见燕宁变化如此,心中也是波动万分,但听卢五这话,又见这般,那点波动骤然凉却。
哼!
她为何不回来?
她在的时候,世家亦是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极尽羞辱,甚至她还为此差点丢了性命。
那个刺客。
至今她不清楚是何人授意,燕家两个长辈,又是否知情默认……
那如同鬼冢一般的世家高门,她为何要再回去?
她已经为燕长君妥协尝试过一次了,他们容不下她,她亦不会舔着个脸去强留。
为谁都不行!
李蕴如想定一切,镇下心神,将扒在她身上的燕笙拉开,客套疏离的说:“我想几位误会了,我并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她不想多作解释,这一句话落,便下了逐客令,道他们今日在此闲聚,不想被旁人扰了兴致,请人离开。
“嫂嫂!”
燕笙拉扯着她的手,哭哭啼啼不放,李蕴如背过身去,逼自己不看她,也不看燕宁。
“送客!”
杜三娘看出她的抗拒,侧身跟旁边人说,叫他们带人走。
本来在吹叶子,才停下来的张端领着两个伙计将他们“请”走。
随后恢复载歌载舞的欢快气氛。
卢五远远看着,不由唏嘘道:“不曾想这世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人,当真奇事哉,可惜了,未免太过放荡些,一个女儿家,同这么多男儿郎搅和在一处,不像话,太不成体统了,不然纳回去做个填房,也未尝不可。”
他没多想,只盼友人能从丧妻的悲痛中尽快走出来而已,这三年,两人虽然往来少了些,可大抵还是通些事,了解好友的状态,除了个洒扫做饭的老仆,也就燕笙这个妹妹陪着,身边无太多人伺候,一心扑在那公务上,硬生生将自己好好一个风华人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过往熏香佩玉,褒衣博带,举止风流。
唉。
他虽认这好友,也不强求,自己试图去理解他,可到底也不明白他究竟在执着什么?
不过一个女郎罢。
反正若是换了他,断然不会如此。
尽管他们夫妻现在算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当以自己和家族为重,他定会遵家族之意,再择一门亲的。
不会像他跟谢六这般,为一个女子要死要活的,还公然与家族作对。
燕宁不知对他的话过了耳还是没有过,并没有给什么反应,只是视线依旧盯着那边,桃花树下,女郎风华万千,笑得肆意张扬,是他曾经无数次梦中的模样。
这边众人兴致并未被打扰多少,多当是认错了人罢,是一场误会,不过平添说乐的话头,不当真。
只是李蕴如心里颇为烦闷,可难得这么一次出来玩,她也不想坏了这般好的气氛,尽量没表现出来什么,可背后似总有一道目光在盯着她,盯得她十分不自在,也不敢再偏头去看,待日头下去,红霞上来,大家玩闹一日终于尽兴,愿意离开,她才终于得以松解。
其实大家伙还可以在山上住一日,桃园间设有专门供客观光的小屋,茶室,亦有休息之所,只是价格甚贵。
这几年虽然靠着买卖戎狄的宝石挣了不少钱,可这么多人,工钱,采买,住宿,还有税收,一笔一笔都是支出,这钱啊,挣得时候要死要活,丢半条命才得几个碎银子,出去时却是跟流水似的,哗啦啦就不见了,都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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