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嬅一听这熟悉的称呼,眼泪刷一下就落了下来。
除了丈夫,也就是父母亲人这么叫过她,如今下了乡,连丈夫都很久没这么叫过了。
她抹了抹脸,立即站起身迎出去,见到那道佝偻的背影,连忙叫人:“陈叔,你怎么来了?”
陈老爷子在冯嬅的搀扶下进了门,说是门,不过是几根碗口大的木棍搭起来的,连门板都没有。
“我也是一时想不到什么称呼,就照着他们叫你的称呼来了,你可不要多心。”
“瞧叔这话说得,我本来就是小辈,您这么叫最合适不过。”冯嬅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向始终站在老爷子身后的高大身影上看去。
老爷子自然知道她着急什么,伸手将不情不愿的孙子拽上前来,“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如今在西北军区,当了一个小营长。”
陈衡听到老爷子给自己的介绍,当场气笑了。
他怎么还不知道自家老爷子还有这么一副自谦的模样,平时在那些叔伯面前可不是这副谦卑样子。
被老爷子暗暗掐了一把,陈衡收起讥笑,严肃着脸,恭敬对唐家夫妻道:“唐叔,冯婶。”
而后又转向唐云舒,微微点头:“唐同志,你们好,我是陈衡。”
“你好你好!”唐骥率先开口。
“多余的话就不多说,我们这么晚过来,就是为了阿嬅那天去家里说的事。”陈老爷子开口,“只是这婚姻大事不像是那些年,一律由长辈做主,现在讲究民主,我们还是要听孩子的意见,你们说是吧?”
“陈叔……”冯嬅有些着急。
“对,陈叔说的没错,日子是孩子们自己过,要是彼此不满意,日后也是要惹出大麻烦的。”唐骥扶住妻子的肩,示意她稍安勿躁。
相看而已,他对他们的女儿有信心。
“这么晚来,就是为了让两个孩子互相看看,要是他们实在没有夫妻缘分,那我想个办法,认了云舒作干孙女,替她张罗一门好婚事,也有由头关照你们夫妻。”
老爷子将话说得敞亮明白,唐家夫妻也是明事理的人,当即不再多说。
听完陈老爷子的这一番话,唐云舒也知道他们的确是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
在其眼神示意下,率先走到屋外。
夜凉如水,屋子周围的杂草早就被一家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月光洒下,空荡又静谧。
“陈同志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唐云舒,马上满二十岁。”
“我知道我们家的要求是强人所难……”
陈衡低垂着眉眼看着不远处,耳边是这个女人喋喋不休的道歉。
他心中嗤笑一声,事都干完了,现在在这里道歉不是假惺惺是什么?要是能够继续维持住她的那股骄傲劲儿,他还能高看她一眼。
知道结婚对象是她时,陈衡才想起来,八年前,一家人因为饥荒走投无论,他跟着他爷去了京市。
那是小小的他头一次见识那般繁华的地方,去到冯家,便见到一家子衣着华贵的人,其中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引起他的注意。
趁着爷爷在跟人说话,他一溜烟儿跑到正在看书的小姑娘身边,想看看她的书。
结果换来了她嫌弃地躲避,以及不算明显的厌恶神色。
陈衡是谁?
大队里的小霸王,只有他给人甩脸子的份,哪里被人这么对待过,况且已经算是大孩子的他哪里能够受得了这种待遇。
当即就拉着爷爷想要走,他可没见过他那受人尊敬的爷爷对谁这么低声下四。
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想要逃离,只是后来还是被拦了下来。
在冯家待了几天,渐渐他也明白冯家除了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姑娘,其他人都很和善。
后来知道是冯家让他们一家人在差点要饿死时吃饱,有着大恩,也就忘了那些事。
如今一照面,当初的小姑娘褪去一身傲骨,倒是能够求在他这个被她瞧不起的泥腿子身上来了。
从爷爷口中得知冯家对他们家的一次又一次恩情后,陈衡其实就已经松口了。
不过回想起小时候,他还是咬死要过来看看人不放,要是这人还是小时候那副死德行,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不过眼下看来,这婚事也不是不行,反正娶谁都是娶。
唐云舒小嘴叭叭说个不停,结果对面一句话不说,她有些气结,当真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粗俗无礼,丝毫没有礼貌。
要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真的不想一辈子都跟这种人打交道。
心中腹诽着,不由回想起那年见面时这人的野蛮。
第9章 请多关照
那天她才去书店回来,就在路上看见一对穿得补丁摞补丁的爷孙。
这年头就算是在京市也有人过得不好,她没过多留意。
结果不多时便听见有人对着那对爷孙指指点点,言语刻薄,唐云舒忍不住想要说话。
还没开口,就见那比她大些的哥哥一个箭步上前,揪住那人的衣领就要动手,那人被吓得脸色苍白,显然没想到这么穷酸的人敢光天化日之下动粗。
最后还是那位满脸皱纹的爷爷将人呵止。
当时她便被吓了一跳,还是第一次见到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
以为不过是个巧合,却没想到,她转头买个东西再回到外婆家,就看见了那对祖孙。
她安安静静一个人看书,余光里看见那位哥哥想要往她这边来,吓得她立即挪开。
安安稳稳长那么大,她哪里见过这种稍不如意就动手的人。
事后回想,当时她固然害怕,可她的行为实在伤人,为此她也后悔了许久。
不过无论她怎么心生悔意,那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再次见面,却是这样的境遇。
陈衡可不知道在唐云舒那里,他落得这样一个粗鲁野蛮的形象。
看着月光下显得有些惨白的芙蓉面,身为男人,到底还是会有几分怜惜。
冯家对他们家有大恩,恩情肯定是要报的,如今人家求上门,说一点不帮是不可能。
除了有点子憋屈,其余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偿还了恩情不说,还白得一个大美人媳妇儿。
说起来,倒是他占了不少便宜。
重重叹一口气,他怎么还是觉得胸口憋得慌呢?
“唐同志,你们家的情况我已经了解清楚,我对于跟你结成革命伴侣没有任何异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唐云舒正琢磨着怎么劝说眼前人同意这桩婚事呢,猛地听到他中气十足的话语,愣了一瞬,仰起头一瞬不瞬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不似父亲那般长相儒雅,或许是职责使然,在那本就剑眉星目的长相上添上了凌厉与冷肃,与她的理想伴侣相差甚远。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唐云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陈衡不知道这人怎么呆愣愣的像个木桩子似的看着自己,但该说的话他继续说:“你不用担心我们是因为不得结婚我就会对你不好,我陈衡顶天立地,既然跟你结了婚,自然会好好对你。”
平时压根不说这些烫嘴的话,他有些不自在的摸摸了鼻子,还真是为难他这个大老粗。
“陈同志,只要你愿意,我没有什么异议,只是……有些对不住你。”唐云舒有些艰涩地说着。
自从父亲出事,除了小姑以及父亲的老师在暗中使力,其余交好的人家也好,亲戚也好,对他们都是避之不及。
乍然见过这么多人情冷暖,更能明白眼下能够对他们伸出援手的陈家的难能可贵,这些,又岂能是雪中送炭几个字能够轻飘飘揭过的。
陈衡见她一副欠了他多少钱似的神色,有些好笑,也直接笑出了声。
这妮子真是被父母护得太好了,别人不了解老爷子,他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又怎么会不了解他。
报恩是真,想要将这小姑娘划拉到自家做媳妇更是真。
要是搁唐家没出事之前,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老爷子也不会将主意打到老东家头上。
那可是提起来老爷子都恨不能感恩戴德的人家。
如今人家上门求庇护,俗话说一个好女人可以改变三代,老爷子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面上征求他的意见,不过是为了几分面子罢了。要是他不同意,老头子能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洞房。
好在他见了人后,对她的印象不错,否则按照他的性子,家里怕是要翻天覆地。
这些想法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唐云舒,只是故作嬉皮笑脸的缓和凝重的氛围,“我有什么委屈的,白得一个漂亮媳妇儿还不好啊。”
被那双暗含戏谑的桃花眼这么盯着,还被打趣一番,唐云舒白皙得脸有些泛红,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心中暗恼这人就是没文化,好话都被他说成流氓话了。
她自顾自气恼着,安慰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