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少提出建议，在那里待着的意义更多情况下是防止飞行不稳的鹿长离掉进河里，或者是看着宴震麟不让他的剑失控破坏周遭的花花草草与山林。
他们几乎习惯了这个男人的存在。
直到这一日，当东君的目光第一次主动投放至少年身上，他在感觉到头顶的太阳瞬间变得灿烂的一瞬，忽然觉得，盘腿坐在大石头的存在并不是那么必要且有点多余——
他长大了。
对剑的把控已经炉火纯青，不会再弄坏什么。
其实宴歧并不用每日盯梢的。
“你不要突然转头看向他……就假装不经意的让他把整套动作做完不行吗？”
“他以后和人打架的时候，你也要让旁边的人把头拧开吗？”
“啊？那倒不是——我也不提倡他和别人打架——但这事并不是这么说的。”
“懂了。”
“你又懂了？”
“溺爱。”
“……”
身后大石头上的两人碎碎低语，男人的唉声叹气声声入耳，明明不是针对他，但宴震麟还是有些烦。
他面无表情地弯腰，从土地里拔出剑，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东君又把目光放回了宴歧的身上，破天荒的，他有一种“他是不是故意的”奇怪想法。
来到大石头前，两人对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两双眼睛齐刷刷的转过来，宴震麟却只是看着东君，低下头，问：“能不能把‘万剑阵法‘谱成剑谱给我？”
东君露出一点点犹豫的表情。
宴歧笑着道：“好啊。”
东君瞥了男人一言，半晌，才重新把目光放回宴震麟脸上，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点点头。
（十七）
宴震麟以为昨日觉得宴歧的存在多余不过是一瞬偏差想法。
然而第二日，再在那大石头上看到男人时，一样的想法居然又冒了出来。
“怎么了？”
熟悉的微笑挂在男人的唇边，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神情，一脸天真的问不自觉蹙眉的少年，后者摇了摇头。
展开了昨日东君画好的小部分剑谱——
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好像她对他的练剑进度根本不上心，但事实上散发着墨香的竹简沉甸甸的交到手上时，宴震麟发现，不是这样的。
竹简不是完整的剑谱，但画出来的部分正好是他想不通、有些卡壳的那一部分。
（十八）
这一日，宴震麟练剑的时候少，拿着竹简与东君搭话的时候比较多。
刚开始她还耐心解答，但当这个频率过分的高，她开始有些茫然。
等东君注意到的时候，她发现今天自己说了很多话，但是从始至终好像都是在和宴震麟一问一答——
从辰时至日上三竿，接近午饭的时间，大石头上存在的另一个人似乎是被刻意的忽略、绕过了。
当宴震麟再一次靠近大石头，遮挡占据了东君的视线，问她在展开剑阵的一瞬识海有凝滞感是否正常……
她“嗯”了声，在回答之前，目光越过横在她与男人中间的少年郎，看向他身后的男人。
一身粗布衫穿着随意，一早上没怎么有机会插嘴的男人此时此刻脸上依然挂着那熟悉的、懒洋洋的微笑。
他似乎早已洞悉一切，并不为自己被刻意忽略而感到不愉快。
宴震麟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东君抿起唇，抬头对宴震麟说：“识海凝滞的问题我不是很清楚，创造你的人是宴歧，你可以问问他。”
突然被强行点名，加入话题，男人慢吞吞地“啊”了声，耷拉下来的肩膀与弯折的背脊下意识挺直了些。
东君把宴震麟手中的剑谱接过来，扔到男人膝盖上。
宴歧眨眨眼，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也要看？
（十九）
“我又不用剑，就不必专研这种东西了吧？”
“学海无涯。”
“对啊，回头是岸。”
“……”
（二十）
今日是东君负责晚膳。
虽然不情不愿，但她消失了一会儿，手中拎着一条比她胳膊还长的鱼回来了。
在此之前没人知道她擅长做什么，好似粗粮细糠还算拿手，山珍野味也能处理，直到红彤彤的番茄在柴火锅炉里“咕噜咕噜”发出粘稠而香甜的气味，小麦碾碎发酵的汁水倒入，再有鲜嫩的鱼和生姜与红椒。
晚膳的时候，鹿长离捧着碗真诚的赞不绝口，宴震麟也多动了两筷子。
“真的很好吃呀！”鹿长离双眼忽闪，转头问宴震麟，“阿麟也很喜欢，对不对？”
少年夹菜的动作一顿，而后慢吞吞点了点头，道：“还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对某样食物表现出偏爱，但也不是为了捧谁的场，是真的觉得还可以，值得喜欢。
东君“哦”了声，转头却看见坐在自己旁边的男人从头至尾倒也没太说话，他只是慢吞吞的吃完了那一筷子最开始夹的鱼籽，而后就再也没向那一大盆鱼动过筷子。
“不喜欢鱼吗？”
男人看上去有些惊讶被问到这个问题，伸向清炒野菜的筷子停顿了下，缩了回来，放下筷子，木头与瓷碗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不是哦。”
他笑着道。
“不太吃得惯生姜。”
东君眨眨眼，慢吞吞地又“哦”了声。
“不放姜会腥。”宴震麟意外的开腔，语气平和无波澜，“谁家做鱼不放姜？”
宴歧指尖蹭过筷子，笑着道：“那倒也是。”
东君盯着男人唇边卷起的弧度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小麦汁去腥。”
“嗯？”
“下次……可以不放。”
宴歧愣怔了下，片刻后，笑着叹息道谢，强调了下如果大家觉得放姜更合胃口可以不用管他。
东君把脑袋拧开低头扒饭，也不知道把他最后的话听进去了没。
（二十一）
那晚的鱼吃完了，一点儿没剩。
宴震麟觉得就这样的搭配是最好的，放生姜并没有任何的问题。
洗锅的时候，他挽起袖子走到东君旁边，接过了那对于她来说过分沉重的铁锅，冷水碰到热锅发出“滋滋”声，他垂下眼，道：“还是放姜更好。”
“什么？”
“做鱼就该放姜。”
“哦。”
“你别理他。”
东君顺手将刷锅的东西递给宴震麟，无论如何过去很多年她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永不停歇的战场上三进三出，刀光血影……或者金銮宝殿，万人朝拜。
站在水池边刷碗这种事对她里说太久远，油腻腻的手感她也不太喜欢。
所以她连问都懒得问宴震麟来干嘛，他想刷碗，那就给他刷。
水瓢舀水“哗啦啦”声响中，东君想了想，突然对埋头干活的少年道，他明日可以试试进入万剑阵法的最后一式。
（二十二）
又过了大约一旬。
当身材修长的少年一跃而起，伴随着头顶的金光闪烁，长剑一分为七，呈现扇形在他身后展开——
当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小山，七剑化为万剑如流星坠落，轰隆隆惊天动地中，一整座山被夷为平地。
万剑阵法成了。
初次御剑成功，少年耗费尽了所有的精力，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他弯腰微喘，目光看见踩着草履编鞋的一双脚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慢吞吞的抬起头，对视上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那张冰冷的脸上总算是稍微有了一点儿松了口气的模样。
“做的不错。”东君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二十三）
宴震麟看着远处尘土飞扬、轰然倒塌滑落的山体，只觉得好像这座山是上一瞬才刚刚炸裂开来的。
（二十四）
“鱼。”
“好的。”
“上次那种，可以吗？”
“可以。”
（二十五）
东君又做了一次鱼。
没放姜。
宴震麟尝了一口，觉得没有上次味道好，但可能是他放下筷子的动作过轻好像没人注意到，反正桌子对面的两个人正忙着吵架。
东君最近的话变得多了些。
“这次呢？”
“什么？”
“鱼。”
“挺好的，没放姜了啊……哎，很下饭，就是挑刺还是有点麻烦。”
“一把年纪了吃鱼还被卡住的人可能需要抓服药治治脑子。”
“我只是抱怨，并没有被卡住……再来一碗饭吧？”
“没有了。”
“煮少了么？”
“嗯。没考虑到上次一筷子不动鱼的人这一次大吃特吃。”
“……说话真难听。”
“还行，见鬼学鬼叫。”
“那你跟猪聊天时候呢？”
“？”
“啊？哼哼唧唧？”